
文:梁杰謀(嶺南鍾榮光博士紀念中學,6A)
(動畫)
倘若,時間回溯,我想我會回到那無憂無慮的年紀。這些想法到底是可笑的,沒有人能操控時間,同時也無法改變時間流動的軌跡。我躺在床上側著頭,臉頰映着乾涸緊繃的皮膚,一條曲折、未知的淚痕不知何時浮現 。
一個朦朧的下午四點,我從螢黃色的校車落下,身後一大片的農田,微風吹拂着任何事物,包括我生澀的面孔。我往家的那條小巷望去,左右一棟棟的自建房,盡頭似乎有種引力般深邃、迷人。 「放學啦,阿M」鄰居菜農喊道,我扭過頭,嚇一跳的同時回應一聲難以啟齒的「嗯」,沒有過多對話,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拉開滄桑佈滿鏽跡的鐵閘門,熟悉的佈置引入眼簾,我將書包丟在木椅上,穿上拖鞋跑上二樓。父母尚未下班,傍晚的黃昏短暫地停留在窗外,屋中的空間不斷被靜謐擴大,直至我按下開關,風扇在頭頂轉動,發出嘈雜的呼呼聲,這也是我尋找填補孤獨的方式。
身體癱軟在長條工業化皮革沙發,拾起桌上擺放的遙控器,按下開關,一片藍光暫時遍布電視屏幕,發出一陣自帶的音效,節目瞬間彈出,「接下來,即將播出的節目是……」屏幕前的主持人還未說完,我便跳轉至少兒頻道。 「青草香,莓果甜——」一道歌聲傳出,我放下遙控器,眼裡盯着電視的動畫,內心逐漸平靜,享受着這片刻的靜謐。
夜幕降臨,清脆的開門的聲音打斷我的注意力,我踮起腳尖悄悄跑到陽台,露出半邊視線,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家門。我熟練地關閉電視,擺放早已準備好的功課,假裝忙碌。樓梯亮燈,啪塔啪塔的拖沓聲越靠近。 「阿M,你功課做好了嗎?」母親用質問的語氣站在電視旁說道,「我不是在做嗎?」我回問道,她伸手摸了摸電視的外殼,微微發熱,「你還說你在做功課,你肯定是看到我回來才假裝做!」我低着頭不斷挪動筆尖,嘴邊的反駁早已無力地吞嚥。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年,每一次被發現,我都無動於衷,靜靜地保持在原地,直至質問結束,我會徑直走向陽台,望向街外過往的車輛和行人,試圖撫平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隨着年齡的增長,網路高速的發展,電視使用的頻率逐漸變少,人群幾乎捧着手機低著頭,搜尋自己想要以及知道的東西。看新聞或動畫,也不會開啟電視。兒時盯着電視安逸的模樣,或許,在過去的某一刻早已迷失腐朽。
某天,我悠閒地走在街道,眼神被一名小孩吸引。他坐在白色的階梯上,雙手緊握手機,不停晃動,嘴裏時不時發出喊叫,一連串的網絡用語令我恍了恍神,我沒有上前勸阻,在一旁默默觀察他的舉止言談。他的父母似乎默認孩子的行為,拉起他往前方走去,可孩子的另一隻手像是黏住了手機,丟失靈魂最初的模樣。
科技發展的洪流下,我們無法截停,只能任由着尚未成形的思想推着往前走,這是一種死局,一個繞不出去的迷宮。未來,不會再有小孩坐在電視機前的場景,似乎也預示着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曾坐在電視前看動畫的小孩的畫面,永遠留在某天下午,無法重現。
(滑板車)
一陣轟鳴聲在家門經過,將熟睡的我從夢中抽出,彷彿發生的一切都顯得突兀。我迷糊地走下樓,「阿M你過來看看,這是你乾爹從X城給你帶的兩輪滑板車。」目光聚焦在那輛純銀色的滑板車,我的興奮似乎在刻意壓制,始終對禮物提不起興趣。滑板車像是陌生人闖進我的生活,打亂原本的秩序。流連外地的乾爹也從未與我碰面,我也不知何時認的乾爹,無跡可尋。
我一腳搭在滑板車上,另一隻則依靠地面借力,握着兩邊黑色的把手,蹬一腳,風從我耳旁劃過,身旁的建築像虛影般掠過,此刻我的世界是模糊的,是短暫的。
那輛銀色的滑板車,在我離開家鄉,短時間內無人挪動它,整日倚靠在雜物間的角落,花開花落,它的身軀逐漸產生銹跡,輪子變得乾涸,不再像從前那樣潤滑。它像是獨居老人,煎熬地等待一個發現他的人或是一束光,照進它那佈滿陰霾的角落。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再次回到熟悉的房子,我打量着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麼,那輛銀白色的兩輪滑板車,消失了。 「媽!我那輛以前總騎的滑板車呢?」我疑惑道,「那輛啊,不知道啊,你是不是送給別人了。」母親回答。我帶着不安翻找著雜物間,手掌不經意地黏上灰塵和黑灰,那輛年久的滑板車也未曾出現。
我帶着怒腔問道「是不是你送給別人家的小孩了?」「我可沒有閑事管你那輛銀色的滑板車,況且你也大了,還騎那玩意幹啥。」母親不屑回答。 「以後家裏進小偷,你都不知道。」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呆滯地望着那個角落,幻想着那輛銀色的滑板車還靜靜地倚靠在牆壁,這是成長的代價嗎?亦或是另一種強行剝奪的自私。
我坐在門口,眼前的巷子不時竄出幾名年紀稚嫩的少年,騎着與我丟失類似的二輪滑板車。腦中不斷浮現滑板車的場景,我絞盡腦汁思索它到底是怎麼消失的,或許被哪家頑皮小孩騎走忘了還回來?亦或是被偷了?我揉了揉頭髮,幾根不知何時脫落的髮絲飄下,它真的不見了,沒有任何告別,而是用一種莫名的消失來加深它在我記憶裏的位置。
時光帶走那輛銀色的滑板車,同時也帶走我童年的一部分,變得殘缺不全。當母親提出再買一輛補償時,彷彿看見她醜陋的模樣,她也許只覺得滑板車只不過是玩具,是一個換取她們陪伴我的替代品。我沒有理會,因為知道即使再買一輛,也無法給予我當初的感覺,那種獨特的滄桑的痕跡是無法以全新的方式來彌補的。
(服從)
一個平靜的夜晚,房間的燈光忽然亮起,周圍的聲音像是與我形成屏障,一切都渾然不知。那時尚是個孩童,記憶混亂,只有別人告誡我才後知後覺。
那晚,我與父親同睡一張床,頭顱倚靠在他的手臂,我無意識翻滾落地,父親的手臂順着我下落的方向撕裂。一聲痛叫過後,母親驚醒,騎着摩托車載著父親前往最近的醫院檢查。這場意外我沒有醒,絲毫感知不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也是從那天起,我與父親的交流越加生疏,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似乎一道隱形破碎的隔閡,將我與他分隔開。
手術室外,母親坐在外面的椅子,陰暗淺藍的燈光映在走廊裡,寧靜的氛圍將空氣壓縮,一舉一動會在無意中牽起心臟的搏動。手術燈熄滅,父親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母親快步跟上,父親手臂上出現一條近乎十厘米的橫線,昏迷。
一次父親請他的兄弟來家裏做客,飯桌上父親的言語母親從未打斷或插入,像是一個局外人,毫不干涉。她默默地收拾飯桌上的碗筷,走進廚房低著頭,在搓洗餐具的碰撞聲下掩蓋一切。
父親高中畢業,半輩子光陰交給司機這個職位,整天坐在駕駛位,手握方向盤,一年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母親則擔任送飯的角色,在與父親結婚後十幾年裏,母親每天早起做飯,任勞任怨,她似乎不抗拒,甚至覺得是應該的。暗示着這片土地以往觀念的紮根。
我在這混沌的服從中成長,由於身分認同問題搬離家鄉,以卑微的姿態進入新的城市與社會體系。父親的傷也在時間的流逝下逐漸癒合,我與父親的關係依舊像以往一樣,稀薄。一次偶然,父親意外地要回家吃飯,狹窄的房子裏只有我和他。父親想幫忙時我煩躁地說「走開!你還嫌不夠麻煩嗎?」他就像一隻老鼠,受到驚嚇,倉皇回到原位。
在這層怪異冷漠的關係的維持下,父親與我的觀念產生分歧,我嘗試辯解,久而久之便也作罷。當父親與我共坐一張桌子時,他總是拋出一堆的事物,與我訴說,試圖令我代入他。到頭來一句話「唉~你不會懂的,畢竟你還未出社會。」每到這時,我總想反駁,但話到嘴邊我便嚥回喉嚨,腐爛,遺忘,直到無力反駁。
如今,電視裏的動畫早已變味,小孩不再會到點守在電視前觀看動畫,而是捧着手機刷着低俗的短視頻。那輛放置在雜物間的滑板車,永遠留在了過去,留在那個平常騎完放在原位不見踪影的下午。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講述不清的,窒息是無數日夜堆積的,指責是說不完的。或許,從一開始,我的出現是錯誤的。
【評語|嚴瀚欽老師】
杰謀這篇散文,讓我不自覺地掉入一種「中式夢核」的氛圍裡。那些畫質模糊的千禧年動畫、佈滿鏽跡的鐵閘門、工業化皮革沙發、遠在X城的親戚……彷彿是千禧年代,中國沿海城市一代人共有的童年記憶。文章以分節鋪展,形散而神聚,都指向一段消逝的時光。那些童年片段,如今都已悄然褪色:娛樂方式被網絡改寫,舊物被母親清理,但真正失去的,從來不是物件本身,而是藏在物件裏,那副「安逸的模樣」。
最驚喜的是,當我讀完頭兩節,以為作者會繼續羅列舊物清單時,第三節「服從」卻陡然轉向,寫下父親的責備與自己在壓力之下飛速的成長,甚至浮現「我的出現是否錯誤」的自問。這種帶着歉疚感的成長歷程,既加深了「中式夢核」的色彩,也點出了我們往往是在被迫成熟的倉促中,狼狽地弄丟了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