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之海

小學作品園地 60

文:曾詠聰

 

於是我關上燈,整個宇宙頓時失去知覺。寧靜,呼吸時耳膜都有痛感,像芒刺。我開始後悔方才沒有逐一收起其他房間的門,此刻貿然出去,不免有點煞有介事,但更多的是擔心有甚麼躲在角落——我是害怕鬼,現在更害怕人。這裡是拼車旅行的某個驛站,也是最使人失望的留宿地點,我給分派到旅館頂層,除我以外沒有人睡這邊。到了,獨自把走廊燈打開,拖著行李,一盞接一盞,開燈,急步走,開燈,急步走,接觸不良的光我嘗試不往壞處想。門匙在這時空失卻意義,數字接通數字,我闖進去,關門,反覆構想各種進侵及防守的可能,然後趕緊往走廊繞一圈,又趕緊回來,挑戰蹲廁,梳洗,瞄五分鐘電視,關掉,然後就是現在,餘下黑的幻想,無盡。

 

「你好大膽。」阿麗夾起炒麵,安頓在碗裡才繼續說:「畀著我一定驚到震。」

 

「可能少氧氣,又可能我喺香港都自己一個住,習慣咗。」

 

「香港的房子很小吧?安全感多一點。」阿麗用回國語,讓不諳廣東話的男友適時加入討論。她的男友非常健談,很快便接管了早餐時間,還安排各人簡介家的大小,比對中國各鄉各縣的風土人情,無限延伸。他常笑說若不是他一直說話,司機大哥多眨幾眼,或許我們早就躺在某公路的大石之上。我同意。車上除了我、N、Y,還有一對湖南兄弟,高頭大馬,一個甫上車倒頭便睡,一個捧著手機看《權力遊戲》,從出發時的第一季第三集,接連看到第四季尾聲,停車放風時兩位也甚少下車。有一對夫婦,結婚兩年,女方與我同年,而男方明顯比我大好幾年,坐車尾,偶爾說親戚是非,好像都關乎錢。最後是香港人T,單人行,好不容易才向其他成員解釋清楚我們本不認識,香港也很大很多人。第一天過後,司機大哥說T給了更多費用,住的酒店與我們不同,放下我們才把T載到對街。我想,那對夫婦已把我們歸類好—富有的香港人,以及貧窮的香港人們。

 

香港當然不及這片土地大。只得前方的車程裡,Y粗略計算過,這輛輕型小巴要走一千七百九十一公里,以我兩年前渣打馬拉松的成績計算,需要不眠不休跑上六天多一點才能抵達稻城亞丁,尚未加上高海拔帶來的各項不適。相傳體能越好,越難於高海拔區域呼吸,兩天後N盯著我來回拍下他吸氧氣瓶的醜態,搖頭向鏡頭說:「你是外星人。我說,你不是人。」保守估計,需要七天多吧!我是必須回到藏族人的營帳裡吃兩小時羊肉。如果可以,我想再聽他們腼腆地唱歡迎歌。長髮那個粗豪男子唱得太動人,我差點相信他真的歡迎我們。

 

有別於公路電影,這趟旅程不需要深入挖掘同行者的心理,坐車前我沒有任何自我放逐計劃,拐多少個彎我也不會成長、沒有領悟。風景縮小成公路,公路畫上了路標,車從上面走,我看著風景。小時候曾幻想過,除我以外所有人都是偽裝的,他們與我沒有絲毫關係,如同《楚門的世界》,我一直給欺騙去展示一場無味人生。車上日子更無味,麵包型的輕盈巴士並不是一個「囚」字,它框住了十數條生命,顛簸、碰撞、震盪、離心、浮沉,額頭和膝蓋概括了人的肢體,被動地和車的各種配件接觸又分離,有時痛有時是習慣了的痛。還有衣服:洋蔥式穿衣法使人陷入溫度輪迴,出發時很冷所以套著大衣上車,慢慢地,暖氣和十數人的體溫困住一起,黃色、橙色,最後是感受得到的紅色,自狹窄環境脫衣,呼一口氣,車又駛至高山地區,氣溫驟降,突如其來的藍色,披上外套又逐漸看到和暖的漸變色。這是人為的漩渦,別人會拉開窗,穿衣脫衣亦影響著人的心理。我們也是稱職的楚門。

 

痠楚的雙腿一下車,網狀的麻痺便從腳掌攀上來。司機大哥說車啊不能駛入園區啊,明早載你們到風景區入口,以後兩天啊你們就住裡面的旅館,出來時打電話給我啊,我們啊一併回成都啊。他還建議我們飯後到附近商店,準備好明天登山裝備,多買點乾糧,山上吃不了,也可在回程吃。

 

「你們出來以後,我們還有一整天車程啊。不停站,嘻,不停站啊。」

 

空氣明顯稀薄了。儘管我們聽從N的說話,出發前兩天已開始吃藥,仍感受到一頂無形的生日帽緊緊笠住頭骨,那綑下巴的線繩定期收緊,每走一步就勒一下,有點想吐,想吐一些沒胃口但硬塞進胃內的菜蔬。我在超級市場選了一盒自熱飯,對於圖片中的牛腩沒太大期望,只希望飯上面有少許肉汁,能嚥下去就好。當了童軍領袖多年,當然有帶備包裝紅豆沙——某次遠足考核規定童軍要為同行者預備午餐,註腳寫著必須飽肚。涼亭內童軍沒有抽出爐具,一包紅豆沙遞予我,我還天真地問餐具呢?他微笑,不慌不忙,扯開包裝一口氣灌入食道,最後更划開一個自帶勝利音效的笑容——往後紅豆沙便長駐登山背囊的網袋中。

 

之於TIMBERLAND經典高筒靴,我有十足信心,偏重,但保護性強,可錯開沙石或雪塊。所以我只多買一支行山杖,講價後二十五元,預計登山後扔掉,不帶回港。N在旁取笑這支杖應無法撐到最後,想起他笑盈盈的樣子,容我切入兩個畫面:一、十數小時後N借我的行山杖,碎步爬到木橋下,吃力地、很吃力地打撈自己那支名牌杖,那是並列吸氧氣瓶和自熱飯蓋被風捲走的三大N 登山笑話。二、寫到這裡,我回頭看了兩遍,確定它仍佇立書櫃夾縫間,隨時候命,心安。

 

然而N也不是純粹丑角。幾年前他已來過稻城亞丁,說牛奶湖美得誇張,靜靜的湖面,雲浮於上面,掠過,被困住卻又自由自在。與我們不同。他邊說,邊從行李袋抽出三條面巾,叫我選其一。我選了一條像大教堂的聖母畫像,它翌日替我擋去不少硬掉的風,以後還伴我出海划艇,某次風雲變色,我繫著面巾拼命地划,雨雲追趕著,渺小如我們瘦成了天神的賭具,划,我們唯有划,破開水花,盡力將塑膠艇濺上岸。過了很久,我和朋友癱軟石級,喘息也需要拼命,我扯下面罩而他吁吁地說:「聖母⋯⋯聖母⋯⋯」這些都是後話。天亮了,我們要挑戰的不是水,是四千多海拔的高山。

 

N又說,赴稻城亞丁可乘飛機直達,奈何那是世界最高海拔機場,不少人甫下機便頭痛欲裂。我們從成都出發,走陸路,身體漸漸適應高山,感覺安全些許。我和Y沒有異議,誠如看著他擺手拒絕騎驢登山,我們也沒說話,後來發現人和動物都走同一窄道,較靈活的我們必須頻頻讓路才調侃幾句,反正驢亦只能送到山腰,那一大段連接澄明藍天的石梯,需要依仗手和腳兩種功能。我又有行山杖,不用尾巴。

 

夫婦決定不爬上去了,女的笑著說:「小伙子,你們努力。」雖然沒有冒險電影般壯烈,但一起走到這裡,同伴突然選擇不追趕餘下劇情,難免可惜;阿麗的男友說一聲「保重」,便拉著阿麗箭步走;湖南兄弟也說了聲「待會見」,就躲一旁點菸,準備迎接大結局;N從橋下探出頭來,一手把廉價行山杖擲回給我,不發一言,直接越過我們攀山,我、Y,甚至連T都笑了起來。

 

牛奶湖說是湖,其實不過是一個極大的低窪地區,被逼盛著雨水,以及附近高山融掉的雪,水面受各方折射呈奶白色,遠看像穀類早餐,近觀則帶點閃爍,底層滲著碧綠,沒有植物、沒有河神或人魚、沒有失意的人,清澈。風平的日子,湖和途人不敢鬧脾氣,這裡是高海拔奇景,幾個穿高跟鞋的女士忙著拍抖音,湖南兄弟亦架好腳架,先由長期昏睡那位邊走邊唱,而《權力遊戲》遷就他的冰與火之歌。T為我們三人拍團體照,又替我們拍幾張獨照,我連忙跑回來為他拍,他站在我剛才的位置,仰頭、看天,尷尬地笑,多拍兩張便好啦好啦,邀我們繼續走。好像只會在旅行才會遇見善良人,城市裡、地鐵裡、天橋上,陌生肩頭總是強而有力,阻擋著前路,不容他人快樂。所以我們旅行,矛盾地遠走,越遠越好。

 

山的一角阿麗二人拼命揮手,她男友好像大喊了一句甚麼,距離太遠了這邊無人聽懂。Y也用力地揮手,但卻笑著說他們無聊,尤其男生。我假裝拍攝他們,他們立即擁在一起,逆光中其實只拍到兩粒黑點,我想他們是清楚的,直至回程也沒有問我取回相片,大概,那就是一種本能反應,有人拍照,我們便要快樂,不是嗎?

 

下山比上山容易,至少我們尚有力氣讀著風景。沿路佈滿當地人辛苦堆砌的瑪尼堆,一個疊一個的神,目送我們離開。我能想像一群小藏人,容貌就如上山時那位叫我們堅持的藏服少女,黝黑,頭髮微捲,笑得很燦爛,單純,深信人和自然。他們醒來就走上山,繞過牛奶湖,沿途撿拾適合的、具靈性的石,找個有風的位置,專心堆置自己的神,親吻,許願,開始新一天,順道祝福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上山的我們:

 

「小哥哥,加油。很快就到了。」

 

那時候,少女甚至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高峯,抑或牛奶湖,就樸實地請我們不要放棄:很快就到了。我蹲下來,離開前嘗試拼湊自己的瑪尼堆。一塊、兩塊、三塊,倒下,一塊、兩塊,倒下,外行人確實抓不住支點,掌握不到神聖的力學,願望就不能成真。N笑了,Y笑了,T說:「不如你和石堆拍一張留念?」

 

「很快就到了。」翌日司機大哥回來接我們,旋開車匙說。我們繼續飾演自己,沒人交換見聞。阿麗的男友也不願說話,實在太累了,這座山。微涼,我蓋著外套。抵著玻璃的額頭是片尾曲的樂鼓,一個小節會有三、四個分音符,自動打著拍子。突然,阿麗的男友喊一個休止符,司機大哥喃喃幾句,車立即停下來。阿麗拉開小巴趟門,「喂」了我們一聲。我們不情願地睜開眼看:散光,接著是一片白,整整一片白。

 

我們來時這裡仍枯黃遍地,山中一晚,凡間竟過去一季。湖南兄弟跳下車,發覺氣溫急降,又衝回來搶羽絨。司機大哥笑著,豪邁地,提示我們只留十分鐘啊,還要趕路啊。我們四個城市人互相拍照,最後決定不拍了,趕忙堆雪球互擲,我們幼稚的瑪尼堆。湖南兄弟在另一方互擲,阿麗他們也擲,那對夫婦看著我們傻笑,最後也裝裝樣子拋了幾球。他們並不知道,輕率道別過後,我瑟縮香港小房子寫了一首詩,今年年頭戴著口罩,在中央圖書館讀了一遍:

 

天不是很明亮

我們給編成山的毛線

從穿衣脫衣的漩渦

重覆呼吸著高海拔

幾個小女孩步下來,指向前方

像甚麼都很接近,甚麼

都不值得疲累。沒有被鼓勵吧?

至少喘息和頭痛亦不需要理由

影子有我們骯髒的形狀

而我們附有麥穗氣味

再過一會,可能流入牛奶之海

一頓早餐的豐饒

幾天以後專注地吃著,唯有痠楚

駐足在曾經行進的山嶺

沿途踏過的砂礫會不會就是宇宙的眼淚

風突然襲來,我們趕緊閉上雙眼

留下自己的殞石

又在當地人堆疊的小石山

許下一些願望,別說出來,有回音

我 們    不   會    回     來   了 

一年過去氣壓把人縮得瘦小

行囊變重,勾住一大片草原

忙於撿拾彼此的善忘

再沒有抵達更遙遠的地方

那個苦夏的拼車旅行仍在公路

我們下車去看嵌入輪胎的扁石

一排鳥影整齊地越過

對望之間

兩類物種即將失卻所有方向

 

有時關燈準備睡覺,我都掛念這些不認識的、各散東西的善良人,現在如何,是否安好?世界被打敗,公路沒有車行走。我總遺憾那夜被分到孤獨的樓層,一個人面對黑的幻想,像現在。也同樣遺憾沒有完成小小神壇,只能借誰的石堆,默默許願每年雪水,可如期沒入牛奶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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