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間

小學作品園地 26

文:梁文珺(賽馬會體藝中學)

向華努力睜了睜痠澀刺痛的雙眼,盯着車前照燈在漆黑的夜路中照亮的一小段車道,企圖集中精神。眼淚已經乾涸,無力滋潤又乾又澀的眼珠了。他支撐不住地打了個哈欠,然而雙手發軟,好像快握不住方向盤。

「真想睡覺……」猛地一瞥眼,車子還在車道內平穩地駛向前,然而向華看着導航,才發覺自己已經睡了快一公里。一陣後怕這才湧上來,向華重新握緊方向盤,將車載音響調到最大聲,將自己吵醒一點。

「很快就能到家了……」向華在心裏安慰自己,導航顯示的剩餘數字正在逐漸減少,現在只有不到五十公里,相比一開始的六百公里,已經很少很少。

「不知道爸媽睡了沒有。」向華想,不過這兩個老人知道自己要回來,肯定要見到人才肯睡。向華想到等自己將車子停在家門口,打開門,亮堂的客廳裏兩位老人看到自己,喜笑顏開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暖意,不禁期待起來。

車子依舊向前平穩地行駛着,在深夜車流稀疏的公路上直行。月光淺淺地照進車內,只看見駕駛者靠着椅背,手虛虛地扶在方向盤上。

砰!猛踩煞車發出刺耳的鳴叫,在車道上也狠狠擦出了兩道車轍。但車子仍舊因為慣性甩出去幾米,才勉強停住。

周圍一時間重歸於寧靜,農村夏夜的蟬鳴在黑夜中清晰可聞,銀白的月光斜斜灑在地上。恐慌和無措如同濃黑的夜色般緊緊握住了他的心臟,向華呼吸急促,雙手和腿止不住地發抖。他睜眼看完了,那人被他的車撞飛出去,還在地上滾了好幾滾。對方的身體被遠處的夜色攏住,他在車裏甚至看不太見。

向華依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指扣在開門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要逃……對!要逃!」手忙腳亂地打算重新發動車子,向華慌亂地想:「不行,不能逃逸,要負責任,叫救護車,救護車……」無數思緒如同絲線般在向華的腦中纏繞。「不,我沒錢賠,萬一坐牢怎麼辦,我還要養家,不能坐牢。」

「坐牢」,這兩個字如同一座鐘,一下敲醒向華混亂的思緒,他發動車子向後倒退,飛一般地離開了。那人還臥在地上,遲遲沒有動作。月光吝嗇地收回那一縷銀絲,道路四周重歸於夜,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

向華駕駛着車子飛馳在公路上,他心亂如麻,幾乎是險些才讓自己集中注意,無數聲音在耳旁環繞,令他幾乎耳鳴。

他不知道自己開到了哪兒,也不知道開了多久。猛地制停時,向華只能瘋狂喘息,試圖冷靜下來思考。

叮鈴鈴。手機響了起來,向華打開一看,螢幕上顯示着「媽媽」兩個字。平復心情,向華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對面焦急打斷:「小華!你在哪?你爸剛被車撞了!那畜生還逃跑了!你快回來!」刺耳的哭腔從手機中傳出,在狹小的轎車裏環繞,直到嘟嘟地掛斷。

一片死寂。窗外無邊的黑夜好像漫進了車裏,逐漸淹過了向華的脖頸、鼻腔、頭頂。然而向華已經無力喘息。

車前燈照亮了一小片道路,但四周被不見五指的夜包圍,似乎怎麼樣都無力逃脫。

車子終於重新發動,獨自駛入黏稠的夜裏。

「你爸想早點見到你,執意要在那個路口等你,怎麼勸都不聽。」母親的哭腔將向華暫時從耳鳴中解救出來,他呆呆地聽着。「我想着反正這個時候也沒什麼人經過,也只是等你,就鬆懈了。沒想到……那個畜生啊!」向華如同被黏住了嘴巴,只有眼珠輕輕移動了一下。

向華支撐着母親,在純白的走廊坐着。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醫生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滿臉愧疚:「抱歉……我們盡力了,如果能再早一點送過來就好了。」

看着白色的地板,向華用力扶住母親發軟的身體,一陣頭暈目眩。「再早一點」,是什麼時候?

黑夜裏,向華一把推開車門,跑向被撞倒的那人。

「爸?爸!爸!堅持住,我叫救護車!」

 

【評語|孔銘隆老師】  

中學生寫作常陷於兩難,抒情散文被要求到板的溫情立意,純小說又被考評框架推至課餘,真實的人性掙扎與虛構的敘事技藝,往往難以在同一篇作品中並存。〈一念之間〉以完整的小說情節推進,讓道德困境化進虛構故事中。作者幾乎沒有將情緒直接宣洩,將恐懼、悔恨與崩潰,以感官細節滲透開來,亦有意識留白,文句的收放之間暗暗顯示作者不寫之寫的剋制,恰是許多成年寫作人也未必擁有的文學自覺。能在虛構中承載真實,且以節制對抗煽情,這篇作品已遠遠超越同儕的創作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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