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浩森（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
2025年10月29日早上8點46分，這趟橫跨英格蘭和威爾斯的旅程從倫敦尤斯頓（London Euston）開始，終點是位於威爾斯的霍利黑德（Holyhead）。為省錢，我要轉兩次火車。第一次在斯塔福德（Stafford），第二次則是在切斯特（Chester）。下午，抵達霍利黑德，走下火車，我再乘船前往都柏林（Dublin）。
之所以想去都柏林，全因我太喜歡喬伊斯的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
去往都柏林方向的船，要在海上航行三個半小時。
黃昏時分，大海與藍天美得能讓人燃起對生活的希望。
在James Joyce這本早期作品合集中，篇幅凝練的〈阿拉比〉絕對是我心頭摯愛。故事很簡單，說的是有位小男孩非常渴望去一個名叫阿拉比的市集。雖然那是個相當壯觀的地方，值得逛逛。可男孩偏偏不是為了購物參觀而去，他有一個羞於啟齒又非去不可的私人原因——只因有個女孩曾對他說：她非常想去阿拉比。可女孩要到修道院靜修，所以去不成。不過，她跟小男孩說：「你倒是真應該去（阿拉比）。」
這是他們倆的第一次對話。小男孩當刻便許諾這位（他私下愛慕得神魂顛倒的）女孩：「假如我去，我一定給妳帶些東西。」經過幾天煎熬的等待，星期六終於到來。當日歷經瑣事的拖延：叔叔晚歸、火車delay⋯⋯小男孩總算去到市集，卻發現那已接近打烊。阿拉比市集內，燈光漸次熄滅，現場的一切都不如想像中美好。除此之外，他口袋裡也只有「一枚兩便士硬幣和一枚六便士硬幣」，根本買不起什麼。最後，小男孩只好望著大廳中的暗處，霎那間感到無限失落，並羞愧、懊惱於自己的虛榮。喬伊斯這樣寫下小男孩的內心獨白：「抬頭向黑暗中凝視，我看見自己成了一個被虛榮心驅使和嘲弄的動物；于是我的雙眼燃燒起痛苦和憤怒。」至此，小說結束。
當年還是初中生的我，首次讀到這篇小說，便直覺這故事相當厲害，亦十分同情這小男孩。從那以後，小男孩隻身一人在偌大、昏暗的市集中遊蕩的形象，在我心底深處紮根。無論我走到哪裡，他都如影隨形。
後來閱歷漸長，有機會四處遊蕩。在旅途進行時，我總忍不住想：萬一我去到遠方、抵達目的地後，一切不如想像呢？萬一我只是像那小男孩一樣，因虛榮與幻想而出發，裝作欣賞沿途的一切，其實並不真正享受呢？
我這樣一個能夠出去到處走的人，無論如何，本身就幸運至極。單純敘事，就難免在旁人看來存在某種程度的炫耀。還有餘力，想些無聊問題，簡直庸人自擾。可我仍是忍不住想：我與他（小男孩）之間或許本質上差不了多少。
同樣是一位偏執的男孩，鐵了心要走某段泠冽的夜路，還為自己貼上個浪漫的標籤。一樣是口袋裡掏不出幾個硬幣的窮酸客⋯⋯很多時候當商販問目光在貨物上四處流轉的我：「你想買什麼？」，我只能尷尬地笑，禮貌搖頭。〈阿拉比〉中後段，小男孩終於去到市集，卻沒什麼合適的（或負擔得起的）東西可買，更別說為愛慕的鄰家女孩帶回禮物。
這位美麗的鄰家女孩是曼根的姐姐（原文：Mangan’s sister），她在小男孩眼裡已近乎升格成重現人間的神跡。從她身後射出的平常燈光更像是聖光，望向她時，眼前都自然浮現濾鏡：「照出她脖子的白白的曲線，照亮了她脖子上下垂的頭髮，並向下照亮了她在欄杆上的那隻手……」。喬伊斯的筆墨往往蘊含多重意象，而在這個故事裡，鄰家女孩不止代表愛情，阿拉比市集也不止是實現愛慾和充滿東方魅力的目的地。總之，這些林林總總、沾染聖潔感的意象都指向「人對幸福美好的渴望」。
小男生隨口便（逞強地）許諾送禮給女孩，並執意要去阿拉比……故事中，他試圖完成「去市場—購物—送禮」這一連串行動，或可解讀為一次雜糅了淡淡宗教感與強烈愛慾衝動的行為。換言之，這是一次對愛人的供奉。從感情而言，小男孩是想透過從市集上帶回一份禮物，把個人熾烈的愛慕轉譯為可交付的實體，交到鄰家女孩手上，以表情意。
只是最後去到市集時，已接近一天的尾聲。小男孩註定帶不回什麼禮物。所以到頭來，這是一次供奉的失敗、一次愛的轉譯失敗，更通俗地說，一次表白的失敗。阿拉比市集現場平凡、冷淡，商販隨口而出的語言就足以徹底打碎小男孩的粉紅色愛情想像。推開市集大門的那刻，阿拉比市集的魅力就不復存在，這一切的冰冷現實，都迫使小男孩在黑暗中自省與羞愧。
讀到最後，我都不忍細想，那晚他要如何獨自回家。
一天清晨，我重溫〈阿拉比〉，試圖弄清幾個在閱讀《都柏林人》時，纏繞於腦海的疑惑。
苦思無果，最後求助ChatGPT。一口氣問了它好多問題。我問它為何〈阿拉比〉能如此打動我？為何這些文字能具備某種穿透性，直刺生命中一些難以言明的感受。使我感到虛無與不安，卻又更令我動容。這背後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在精密且理性的答覆中，ChatGPT告訴我：
「少年的所有奔波都是為一個不在場的人。這使得市集更像一座空的祭壇。」
「⋯⋯帶著奉獻的心而來，卻發現祭壇本身是商品與打烊時間搭起的臨時舞台⋯⋯」
「小男孩的內在時間被愛與期待撐到很長很亮，可市集的燈卻馬上要全熄。」。幻想如燈滅，而後「他（小男孩）毫不留情的自我批判接踵而來：（原文）自己就是個被虛榮心驅使和嘲弄的動物」。
ChatGPT接著說：「當晚最後那種「往內坍縮」的自省（他看見自己被虛榮驅使、被嘲弄），是經歷的這一切壓力使得他需要在腦中迅速尋找一個解釋。這句話之所以刺痛，是因為它把欲望直接等同於「虛榮」。以既苛刻、又暗含宗教式的自我審判口吻，責難自己……讀者感到虛無，很可能部分來自這種內在判官的語氣——那種把夢想（及懵懂的愛情）定性為不配與可笑的聲音。」
不得不承認，AI給出的答案，總是比我力所能及的思考要深刻得多。
現實的殘酷常叫人領會：人世間小小的摩擦力就足以緩慢殺死所有浪漫的想像/想像的浪漫。而成長就是不斷反覆地體會這一過程，直到麻木，或見怪不怪。最終接受。奈何人類渺小，平凡人的心跳很難與外部世界的脈動合拍。絕大部分時候，事不順心，才是常態。
可ChatGPT最後又說了句很溫暖、很有力量的話，啟發了我關於愛與生命的思考：「喬伊斯用打烊把這件事說到最清楚：小男孩不是為禮物來，他是為了把對她的愛轉譯成一個可交付的物件。當轉譯失敗，愛不會消失，它只是拒絕以物件形式被講述⋯⋯」換個寬容些、成熟些的視角來看，那晚小男孩無須以苛刻且說教式的口吻批判自己，更不應一股腦地將衝動歸罪於慾望，又將慾望歸罪於虛榮。總有更溫柔、更寬厚的視角來看這件事。畢竟，愛不是虛榮，愛慾亦不該歸咎於罪（Sin）。
更有趣的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心理諮詢師ChatGPT，在這場文學討論的最後說到：「如何把所謂的批判「虛榮」轉化成更溫柔的語氣？
：把失敗視為一次艱難的翻譯
文本怎麼做：
* 結尾那句自我譴責很嚴厲，帶著宗教式審判口吻。喬伊斯沒有替他辯解，這是他（小男孩）當晚能找到的解釋方式：把欲望歸類為罪。
經驗如何運作：
* 在壓力巨大的對接失敗後，心智傾向給出一個「封口的結論」來止血，最現成的就是自責。它有效，因為能立刻讓故事止住；但它殘忍，因為否認了你嘗試讓世界懂你的努力。
可以怎麼看見：
* 為自己建一個「憐憫版本」的結尾句。比如：「我為她準備了一種語言，當晚世界聽不見。」⋯⋯這種改寫不是自欺，而是讓你的內在法庭容納更完整的證詞。」
（回答內容經刪減）
人類本就擁有愛的語言，只是對方與世界暫時聽不見。或者說，只是某種程度上，人類之間「愛的語言」不通。而不是沒有愛。人更不是不能愛、不被愛。那些所謂幻滅的、失望的體驗，像小男孩那樣。很可能只是一次愛的轉譯失敗。或樂觀地說，只是「愛的同聲傳譯」暫時失靈。給點耐心，或許輕拍兩下，它會好的。機器都會有故障，何況人類。
若真如此，那往後就算遇到類似情況，哪怕市集已打烊、哪怕面對她時雙手空空。小男孩根本沒什麼好自責的，也無需被惱怒和痛苦所困。因為「愛的轉譯失敗」，不代表「愛的失敗」。「愛人的失敗」，也不代表「人的失敗」。
愛一直在。
夜晚，走在都柏林。夜色正濃，燈火通明。
2025年10月29日 夜
都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