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第一天

小學作品園地 67

文:盧真瑜

 

剛下飛機不久,我們就發現東京的單軌列車上有Little twins star 的圖案:三頭身比例的粉髮的小女孩和藍髮小男孩,手拖手坐在月亮上,旁邊還有兩隻小熊排排坐,像要一起奔月去。2024年的夏天,東京依舊炎熱。

 

一臉興奮和我說話的,仍然是不像獅子座的獅子座女孩N——我們將近大半年沒見,平日說話總是寥寥幾句,這次旅遊,兩個人卻是吱吱喳喳吵個不停,像我們沒有分開過,這是一次偶然的旅行,去年因為大阪東京文學散步我們相識,誰知同行的幾位詩人總是一對對或一家幾口過來,文學拍拖兩不耽誤,我和N兩個人零零丁丁,就被安排了互相照應結伴同遊(我有遊日經驗,N略懂日語),結果我們兩個人任性地拋下其他團員(當然,他們各有各世界也任性地拋下我們),去了水族館、博物館、藝術展,這星期穿州過省只為了遊琵琶湖,下星期坐三小時車由東京去金澤,只為了看一看N最喜歡的日本詩人室生紀念館。

 

眉眼彎彎的月兒、閃爍着星芒的彩虹、雪白的獨角獸,戴著蝴蝶結的星星、綴上彩光的流星,一架列車駛來,像是這個城市的夢,來回奔走不同站台的間隙。

 

忽然,眼前的她身影變得模糊,我揉揉眼睛,抹去飛機上氣流的震盪,她又變得清晰起來。「如果這一輪的西瓜卡是用這兩個小人兒做主題,我肯定會買一張回香港」,N說。去年隨JR pass附送的IC卡,印有頗受少女歡迎的吉蒂圖案,只是我和N都很嫌棄這一位卡通人物,就總想買另一張取代現時這一張。一架車駛過,車上的Little Twins Star 由清晰變回模糊。散光好像越來越深了,看看軌道上的電車逐漸遠去,我看到一種虛幻、不真實,而久違的熟悉,或者不論是在哪個國家,童話場景總不乏夢幻色彩。

 

後來,我把不少和N相處的事寫到詩中,成為那一輯詩最常出現的元素。那時候我們約定好要每日一篇,整個團有五位詩人,每人每日最少一首。W向來高產,每日一首兩首對他來說毫無難度;我曾經有段時間情緒很壞,有情緒就每每以寫詩來記錄、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迫一迫自己就能逼到幾首又幾首出來;Y寫得不算快,偶然漏一兩首,但寫到;T 個性認真,答應的就會做;因此算起來,N 是寫得最少的那一位。

 

W 寫得最多,有一晚我們拿出大家的詩來討論, W 去便利店買了好幾瓶清酒,我們一杯清酒又一杯啤酒,越飲越醉,W才說起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兩個地方他也有很好的詩人朋友,他們喜歡寫愛,寫自己民族的歷史、神話和傳奇,卻不打算書寫仇恨,那怕那種仇恨和傳說密不可分。而現在打仗了,W說他曾經透過網絡聯繫那幾位詩人朋友,不為什麼,只是忽然記起他們的文字,想起他們的語氣,然後掛念那一張笑臉。再沒任何一個易讀不回了,書架上的書一本都不會移動,Y如是說。

 

寫得多不代表好,寫得少,也不代表壞。N和我都是保持住這一個心態去寫作,不過,我們表現的方式卻很不同:一位寫了再改寫完再算,另一位卻要寫得自己滿意,才願意讓作品面世。如果作品是有各自面貌的話,他們的樣子應該很不同。於是,我們就在自己步伐裏書寫,寫了整整十幾天。

 

N狡辯說:世界不會因為你我而改變,多一篇少一篇,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着這個話題,寫得最多的W 又說起還要為什麼寫詩。面對戰爭,我們的努力是如此徒勞。他說看見烏克蘭戰役內心盡是沉重。T問:可是書寫別人的痛苦,和竊取他人的生命有分別嗎?我說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者我們可以感動別人,但這種影響人心的力量,卻又不是來自我們自己的心和記憶。

 

去年今日我們由東京去金澤,明天我們又會由東京去金澤,每種夢幻都有自己存在的色彩。列車呼嘯,我們的車到了,這輛車卻沒有卡通人物印在其上,像平凡的其他列車一樣伏身。日本人不知道,他們故事裏人見人愛Hello Kitty——這一隻沒有嘴巴的卡通貓——曾在香港變成一個藏有屍體的恐怖殺人故事。列車到了,他會停頓3分鐘,然後開走,往濱松町駛去。目的地是上野,要轉車再轉車。我拖着行李,裏面滿是需要費力拿起的沉重,卻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金澤跑去室生犀星紀念館的那三個小時內,我看着N寫不出詩而苦惱的樣子,寫了三首詩,像我要把時光停頓於行數,而N說:「不要把我製成標本,Dame。」

 

Scroll to Top

訂閱明報教育服務電子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