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韻希(寧波公學,5D)
小時候住在外婆家,每日睜開眼,拉開窗簾,看見天空泛起魚肚白,海平面撒下金箔。純粹的生命從內蔓延,那時遇到諸多美好也不會打算寫下來,我以為視覺可以記住很多。
直至與她看海,我也未有留下痕跡,只知幸福。
幸福是燦爛的陽光,貫穿身心要將此刻燒熔,我會為了永恆的愛隨她化為灰燼。我會銘記笑容的弧度、惦記話語的重量、牢記承諾的親密。幼滑的細沙下陷,波浪觸碰足尖後嬌羞退回,受濃郁的情感昏暈,仍然清晰向下沉。
我以為當下不會變,未來會更璀璨。記憶尚且會留存一切,刻劃在感官。
然而,我還是執筆,開始了寫。源於察覺不可靠的記憶未能追逐變化,情感的流動甚於海浪,太過濃烈致煙消雲散。
她於平安夜那夜宣告離去。黑色均勻塗滿夜闌,殘忍剝奪痛感。無能為力的悔恨將困頓的我判處無期徒刑。
我發現我甚麼也捉不住,視力會衰退,聽力變脆弱,觸覺在遲鈍,無論幼年的海抑或少年的海,都被日漸的疲弱摒棄。
我得開始寫,唯有相信文字的穩固。我寫了很多封不敢寄出的信,有些說麻木的生活,有些聊海的夢想,有些談不斷回溯的創傷。我不知道哪一封可以消除遺憾、挽回舊人,可是只有在寫作傾吐,才能讓我免於受難。
再次訪海,洶湧的波濤化為思念的淚水,流淌我心中尚未完全乾涸的流域。我會想縱身一躍,但這是一份積極的求存,隨波逐流到自由的彼岸,不要再讓分離和誤會找到。
沙粒沖刷我的腳踝。抬眼,青馬大橋的橋樑一直支撐車輪的輾轉,輪胎的紋痕藏起磨蝕的瀝青。我的手放下筆,將枯葉掰成碎片,進入無色空間,或許是空虛無限延伸,為脫離苦海去順從,跟無物融為一體。我難得平靜。
平靜是極夜的深山,保證我此刻巍立不倒。我又寫了一頁信。寫完之後,我撕下活頁,塞在信封,全力丟向海洋。
我寫的是幼年的海與少年的海,那時候的純真與幸福,我全部寫下來了,是時候要分別,不能被困住!那些回憶中的美好與思念,請帶同我的文字,替我飄向無憂的桃源—— 你會自由!
信封飄揚於海面,浪濤咀嚼紙張,最終由咸水消化。我站在沙灘,眺望海洋的吞吐,感到紙屑飄回足下。
我不會停筆,五官會背叛,文字則不能佯裝。
朝海洋寄信後,我的筆下仍在綻放,與悲傷和悔恨周旋。其實是自欺欺人,我依然沉重,現狀沒有迎來變革。我揭開新一頁,沒有寫字。
黑夜的海面為我摘來了光。就來讓我踏光前行,不去尋找答案,純粹地漫步。
光的碎片匯聚成一條永不熄滅的道路,我緩緩前行。
【評語|孔銘隆老師】
作者寫記憶,以寫作抵禦遺忘,又自知其無法真正消解悲傷,文章雖具見碎片化結構,略欠質感,然而讀起來又隱隱呼應記憶本質的斷裂與朦朧。結尾「踏光前行」不作答案式的收束,而呈現持續行走的狀態,展現編繼續探問記憶的姿態,真誠而不賣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