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孔銘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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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孔銘隆

上月詩會,一位詩友作病,但還是來了。他一直戴着口罩,偶爾拉下,露出半邊嘴,說話,咳嗽。他的嘴不斷開合,嘴唇和牙齒偶爾觸碰到口罩的邊緣。不久後,口罩上面的纖維好像濡濕了。

他說不知在哪裏感染,早兩日開始喉嚨痛,現在才發病,想過不來,最後還是出席了。我來的時候,經過土瓜灣,街道上頗多行人。十字路口處,等候交通燈的人群堆成一團,我間中聽見咳嗽聲傳來。不可見的病毒從人群,來到我們的圈子。

那天,我們向一間書舍借用場地。我一早已經到了,問其中一位店長拿鑰匙。那間書舍位置較偏僻,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位處的大廈。詩會開始後,參加者已經到了,仍未見詩社社員人蹤。一段時間後,他們才施施然來到,按響門鈴。他們還戲說,遲到是詩人的共性。

這間書舍不大,只有兩個書櫃,其餘空間置放了幾張落地沙發,我們攤坐在上面,圍起來讀詩。我們人不多,圈子不算太大,只是填滿了一個角落。嘴裏噴出來的水花,彷佛能夠落到照面詩友臉上,亦落到詩稿上,沾上詩味。

這次詩會,我們談梁秉鈞的詩,主要圍繞他早期的詩,由詩藝討論到本土詩的特徵。有人認為他的詩有點平淡,有人卻說起他「觀看而發現」、「生活化」的特點,場景調度之巧妙。

讀到〈拆建中的嚤囉街〉時,我們討論起詩中羅列的物象。一堆棄物鋪展在街上,沒有運行。微小的物象構築成一幅圖像,街道同樣失去了它的用途,廢鐵和舊木板堆放在街道上,路便更狹窄了。我們就如鐵器舖的鎚打聲,繼續討論,繼續發出自己的聲音,一聲接着一聲。

詩會完結後,我跟幾位參加者一同走到地鐵站。路上,我問他們參加詩會的原因,一位朋友順勢分享他的經歷。他是一位大一學生,不是主修文學相關的科目,但喜歡讀詩,想認識相同愛好的人,因而報名。

大學五年,我雖然主修中文教育,都找不到投契的文友,抽空聊文學。身邊的同學都不知道忙着什麼,文學彷佛成了異類的語言。又一次,我在任職學校籌辦文學講座,邀請了一位作家分享,台下的學生聽着聽着,彷佛走進了異域,目光空洞,只有數位的眼神尚有餘光。

大學畢業後,工作更繁忙,時間逐漸壓縮,但我還是堅持寫作。因一次活動,我認識了一群年紀相若的寫作人。早幾年,我已經聽過他們的名字,看過他們的作品,但從未交會過。我們保持聯絡,很投契,變組成了一個詩社。在城市,投入文學必然是一種病態,我們傾盡身體的汁液,都未必喚來絲毫反響。現在我們圍在一起,用僅餘的唾液,交換彼此的病歷。

地鐵裏,突然有一群人在某個車站湧上來,車廂變得擠迫。我突然想起到一些關於詩會的事情,不便打字,便用語音輸入,在備忘錄記下。我故意壓低聲量,僅讓手機系統偵測到,生怕旁邊的人聽見。

落車後,前方有一群人,正在圍起來聊天,他們有人手舞足蹈,聊得很興起,有些人雙手垂下,偶爾搭話。遠看,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響,只見到他們的嘴巴不停開合。

路旁有輛車停下,交通燈轉綠,好幾秒都沒有駛走,路人的目光開始停留在他反亮的車漆。車上司機便大力踩下油門,一聲響亮的引擎聲發出,路上只剩下廢氣與燃油的氣味。我本想張嘴,斥罵或呢喃,突然喉嚨一陣痕癢,噎住了竄出來的話。身邊有人,我便壓下,控制喉嚨裏的肌肉,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咳嗽聲。

過後,我突然感到喉嚨一陣灼熱和刺痛。我想起一句,來自台灣原住民詩人黃璽《骨鯁集》的封面。我尚未閱讀詩集,但對封面上的一句詩句印象深刻:「要活得像魚刺一樣,鯁住他們的喉嚨。」

我想,我被傳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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