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子恩

 

1. 當網絡上針對《逐玉》男主角張凌赫及其餘一眾「粉底液將軍」的嘲諷如海嘯般襲來，神奇的社交媒體演算法竟同時將十四年前在《楚漢傳奇》中飾演項羽的何潤東推上了流量巔峰。

 

一時之間，何潤東無處不在，而他在國內的蘇超聯賽「回到江東」一役，更成為新一波流量密碼！

 

2. 這可不是一場單純的「懷舊」。有人以為，這是一場網民發起的保衛戰/反擊戰，是回應近年資本主導下影視審美崩塌後的一次「集體招魂」。

 

不論大小螢幕，「更無一人是男兒」之風正熾熱，但觀眾不甘被馴化，並苦苦搜尋那股久違的「英雄氣」，於是自然而然的結果是何潤東當年的滿面塵土、滿腔狂傲，竟成了稀世珍寶。

 

3. 到底英雄主義是歷史的遺產，還是對照當下荒謬，我想，要深化討論的話，我們還是需要回溯到什麼是「英雄本色」。

 

何潤東版的項羽，之所以能在多年後被封神，首先源於其形象符合普羅大眾對「將軍」二字的刻板印象或想像：他雄糾糾，兼不怕「醜」。

 

至少，他沒有主角光環以外的「柔光罩」，也沒有造型師替他在戰場上保留一個髮絲不亂的精緻造型。他保留臉上的灰土、乾裂的唇紋及因為長期穿戴沉重鎧甲而略顯厚實的身形——也許沒有人在實際生活見過真正的古代將軍，但他的形象的確逼真/像真，哪怕只係法國哲學家尚布希亞筆下的「比真實更真」。

 

相比之下，「粉底液將軍」的出現，反映的是當下影視產業的一種「病態美」。資本將偶像的「商業價值」凌駕於「角色邏輯」之上，並「惡意推銷」。事實上，當製作方徹底投降，甚至刻意令主角時刻保持精緻，以方便粉絲剪輯截圖時，他們其實已經放棄追尋或還原真相，鐵了心斬斷角色與歷史之間的橋樑。

 

結果，觀眾的雪亮眼睛看穿了那些「英雄」的「既不英又不雄」真身，並選擇以調侃方式回應。

 

4. 英雄之所以能成為英雄，是因為他從火海與屍堆中走來，問題是，這樣的畫風未必很美。

 

誠然，這個世界有一種美學名為暴力美學，但流血太多傷痕太深可能會犯禁。有人可能會問：「殘忍不好嗎？」其實問題未必只係觀眾的接受程度。以港產黑幫電影為例，三級片當然可以上映，但票房打折誰負責？於是，浩南哥唔會講粗口，粗獷的大飛哥亦頂多講粗口諧音而已。

 

於是，所謂英雄本色，其實一直都有濾鏡。你可以稱之為藝術加工或修飾，或者更直白的說法，叫安全系數。

 

當然，到了今時今日，在安全線以上，有心人亦不忘建立一套更能圈錢，又更符合現世心理需要的新美學。於是，在這個被美顏濾鏡磨皮磨到連鼻翼線條都消失的年代，在這個連普通人在社交平台都習慣以濾鏡或精修鏡頭示人的世紀，最合常理的「英雄本色」，正是高清粉底液的顏色！

 

5. 也許很多網民會讚嘆，何潤東之所以值得敬重，不僅是造型上的選擇，更是一種對表演邏輯的堅守。他放下偶包，將演員的自我，完全拋棄，為了呈現角色的真實，不介意以外表的粗糙對抗這個只懂精修欠缺內核的惡世代。

 

問題是，何潤東並非生來就是硬漢。他曾是那個在《泡沫之夏》裡穿著華衣美服，被稱為「偶像劇鼻祖」的美男子。他的演藝路徑，也許正回應了一個對藝人的靈魂拷問：一個靠臉吃飯的人，如何/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藝人？

 

為了符合史書中那個力能扛鼎、氣蓋蓋世的霸王，到底他花了多少時間在健身室進行體能強化，又如何適應那套幾十斤重的真鐵鎧甲，我無法得知。相比之下，我們在當前影視劇中好像只看見「顏值」的示現，而一切又好像顯得輕浮虛妄，於是，我們更渴求懂得敬畏角色又感恩觀眾的「真演員」。因此，我幾乎可以斷言，觀眾懷念的不是那個特定的項羽，而是那個演員還願意為了角色，不惜去磨損自己的偶像光環的美好時代。

 

6. 又回到問題的起點：觀眾對何潤東的重新擁抱，到底在懷念什麼？

 

在此，我想提出另外一個時代的偶像：費翔

 

延伸的問題是，為什麼費翔在《封神》中飾演紂王，能同樣引發如此巨大的共鳴？

 

是他能呈現對歷史細節的考究或者表現角色時的深度？非也，一切皆因費翔用六十歲的肉體管理證明了什麼是自律，而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外表形象。

 

紂王從來不是英雄，但費翔演的紂王很英雄。

 

所以，外形仍然是很重要的，但如果，當中存在更多內涵，尤其重要的是尊重，效果便更圓滿。

 

所以，何潤東及費翔就是真漢子，真英雄，並配得更多的讚賞和回報。

 

7. 說到底，現代影視工業太過精密了。大數據算好了每一個流量點，化妝師算好了每一層粉底的遮瑕度，資本算好了每一段劇情的糖分和含鹽量。

 

然而，他們唯獨算漏了「英雄」本身所需要的粗獷與野性。事實上，英雄的魅力在於他的不可控、當中甚至帶著狂妄與悲劇性，或人性弱點。

 

這些角色的核心，從來不是「美」，而是「力」。

 

何潤東的「翻紅」，是一面鏡子。它折射出當代資本家、影視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的拉扯，而這遠遠不止於我們對「帥」之定義的分岐。

 

在觀眾心目中，一個真正的英雄，他的帥氣不單來自於粉底液的遮瑕效果，更多來自於他身後那片戰場的荒涼與宏大，及他言行中表達的情與義，如果飾演英雄的人能夠展現某種程度的犧牲則更妙。某程度上，觀眾是貪婪的，他們要的不上是一個「偶像的帥」，同時需要一個「英雄的魂」。

 

8. 當觀眾把這些舊片段反覆剪輯、傳播，這種「暴力考古」的本質，是對當下影視工業流水線的一次強力反彈。

 

或許，這才是「英雄本色」的真正含義：它不分偶像還是實力派，也不分古裝還是時裝。它只關乎一個演員在站在鏡頭前那一刻，能否拋棄虛妄的包裝。

 

這場關於粉底液的爭議，或許終將隨著劇集播畢而消散，但觀眾對於「英雄」的記憶，並不會就此消失。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因為我們依然能透過螢幕，分辨出什麼是真正的英雄；這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因為我們不得不去考古十年、二十年前的影像，才能確認什麼是英雄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