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欣妮

 

握緊

 

撕裂的傷口尚待縫合
積累日久的不尋常瘀血繼續粗野橫流
連同過多的鮮血一下子尋着缺口
在那劇痛尚有深深餘震
額外麻醉藥未及注射的時候
助產士猶豫着同意讓你伏在我胸口
立即止住了哇哇啼哭
我盯着你頭顱上烏亮軟髮漩渦
暈轉彷似夢遊
跳字的時鐘踏踏迷糊拉長奇異的組織
紛雜倉皇的人聲
只有胸前柔軟的微小的搔抓
「打針就一定再哭了一定哭了」
助產士說
「難得咁都唔喊啊同你媽媽一樣兩個肯定走唔甩啊」
唯一抓住我在意的願意清醒的神經
用滿佈鮮活齒印的兩條臂膀
緊緊摟抱回應
唯有我感覺到那竟已曉得抓緊
初生小小的指頭
像比我持續握緊多時的拳頭
更有力量的握緊我手

 

——選自《搣時的媽媽日記》，突破出版社，2025年。頁62-63。

 

抓緊

 

「可以陪產，你手術時我會叫他走，先生聽唔明咩？」

「明，不過核酸結果過咗期喇。」

一聲微小的「噢」穿過猛烈的陣痛

像那隻穿水技巧生疏的新手

在漫長的惶恐和持續的痛楚裏將人一再掏空

血肉模糊的床墊和手套在眼前擺動搖晃

似曾相識的斑斑血跡

 

在我體內抽出第一下幼嫩的哭聲之後

一種浸泡過久的特殊氣味終於伏在我胸懷

壁上跳字鐘浮游

重疊如遙遠的幻影無法聚焦

勉力摟住雙臂抱緊你

暗紫色或是灰白色呢

飄升、繚繞

滑進你軟髮漩渦不辨時日

還有被指頭搔抓的觸感

和深深的雙眼皮

 

有人將我懷裏的嬰兒抱到旁邊

「唔使擔心趁你打麻醉針我哋爭取時間幫BB磅重呀」

善意的謊言忘了早已唱過的嬰兒體重

「姑娘，可唔可以畀我繼續抱住BB？」

 

後來妹妹問了好幾個助產士問過的問題

「你好勇敢啊，一個人生BB……」

記得記得

呯拎抨冷的冰冷工具碰撞在雜沓的腳步和沸沸揚揚的人聲之間

初生的啼哭抓住我心

劇烈的震動蔓延全身

小粉糰倚靠胸懷贈予獨有的微溫

幼小的手緊抓我指頭

那是緊抓我生命的手

是緊抓我的無比重要的人

 

——選自《搣時的媽媽日記》，突破出版社，2025年。頁93-94。

 

像

 

當你們遲遲不願閉上眼睛

或夜半驚醒

飲奶奶媽咪講事事

打開故事書

我曉得人們一定會說

似足你

 

扁扁的臉

扁扁的鼻子

還有那寬闊的前額

跳出年月的照片

世上竟有一個你

又一個你

如此像我自己

 

當你專注翻揭書頁

當你垂頭喃喃唸

寫寫寫字神奇畫畫畫畫

我心裏悄悄說

似足我

一個又一個

都似足我

 

圓溜溜的烏亮眼睛

甜甜地笑

我的無眠重疊你們的第一節睡眠

你們並未知曉

慶幸從未知曉

 

甜甜的笑容像我

難眠也像我

在聲聲「媽咪拖手媽咪抱媽咪瞓隔籬媽咪攬住」裏

握緊小手貼近心腹

輕拍輕拍

輕輕哼唱那些經常點唱的歌

許願

願一個又一個你

永遠要活得像自己

 

——選自《搣時的媽媽日記》，突破出版社，2025年。頁153-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