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燕青
終於看了《長安三萬里》。我看到一半就開始哭。離開圓方，走在往柯士甸站的路上，仍然淚流不止。
很多人看過這部動畫，都說好看，認為這樣教孩子接近文學是最好的了。有人說，這部動畫的中心主題是「長安甚遠」（三萬里），「長安」居大不易，可不是人人能躋身的地方，因此，詩人的「鬱鬱不得志」、「懷才不遇」才是主題。更有人說，「盛世」背後是荒誕和混亂；大多數人覺得是寫高適和李白的深厚友誼的。這些我都不同意，但他們都沒說出這個動畫的鑰句。我反倒覺得「三萬里」就是指文化的宏大，就是說詩歌的影響力深遠。戲裡詩人，同時同代，分別代表著純中國血統的儒家和道家。二者都有分建立我們深廣的傳統。道家詩人迷醉，是浪漫的，調節人的視點；儒家讓人清醒，也是浪漫的，建立人的品格。因此，哪些詩句是這個動畫中最重要的呢？可能有人會說那就是《將進酒》，因為這是製作團隊特別全詩演繹的作品。其他的，大多只引用了幾句。可是，大家可能沒注意到，《將進酒》這李白的名作卻不是動畫的終極主題。最終，長安的穩健是由高適或他所代表的國人所保住的。
有兩行詩，片中超過一次引用：「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最後又出現在片尾。這兩句，我認為，也正是團隊創作時心中的願景：沒有戰爭，人人過太平日子，也就是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期待。這兩句出自李白的〈子夜吳歌〉。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子夜吳歌〉是曲目，六朝樂府的《清商曲•吳聲歌曲》裡面就有《子夜四時歌》，李白這組詩是沿用樂府舊題創作的新詞，其創作的具體時間難以考證。但裡面這兩行詩的意義卻特別深遠。大多數人如此解讀：《子夜吳歌•秋歌》是反戰詩歌。確實如此。「擣衣」，是古代清潔和捶軟衣服的方法。因此，有說擣衣是家人為出征的男子預備冬天的征衣。玉關，就是著名的玉門關，也可以說是邊疆的象徵。良人須遠征，是因為邊疆的外族進犯。因此，萬戶擣衣，由全民備戰之意，就是為出征兒子、丈夫預備寒衣的意思。這是夫妻、父子、手足分離的關鍵時刻，長安氣氛沉重。
但我在時間這一頭的一個讀詩人，卻抽空地覺得這首詩在結構上採用了循環寫法的作品，月下擣衣，同樣可指百姓在預備衣服，卻不為打仗、只為日常。戰前緊張的擣衣，就是為了能在太平日子輕鬆地擣衣。這固然是備戰的動作之一，但在擊退了外族之後，也可以指萬戶的家務。承平時代，百姓還是得洗衣的。因此，擣衣，也可以是國泰民安的日常。故而備戰時「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所象徵的分離，在凱旋（或希望中的凱旋）之後卻是一片寧和、國泰民安之象。此刻，擣衣的少婦若回頭，會帶著微笑。
動畫到了片子的最後，高適（老人）和小書僮（一個尚未轉聲的小男孩）一人坐著一匹馬，一面走一面閒談，談的正是當代詩人的詩。他們對話裡提起的詩人，都在動畫的前面出現過。最後，小書僮說，他最喜歡的還是李白的詩，他說：「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多好啊！」他的「多好啊」是有雙重意義的。
作品的背景是安史亂後吐蕃的侵擾。高適向朝廷特使（一個太監）憶述他和李白的交情，娓娓道來，處處都使人動容。年輕時的一年之約，中年時的十年之約，李白都因醉酒而忘記了，幸好高適還是找到了他。他們往還之時，一個道家，一個儒家，二者常有火花。最後，道家的李白「修煉不怎麼成功」，高適卻保家衛國。其實這顯明了李白內心的掙扎。飲者留名嗎？那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逃避；但逃避過後，又得面對現實了。高適呢？他處處情繫家國，人更是忠誠老實，一片丹心。李白飛沙走石地任性，他要的是和他的才華匹配的待遇。但什麼東西可以和他的才華匹配呢？連他自己也想不通，實在艱難。高適思慮的則遠多於自己。李白認識自己卻不懂得世界，他是給貶到凡間來的謫仙；高適則認識世界且天天努力改進自己，最後成了護國戍邊的行動型人物。李白的特徵是自我中心、好強，不能夠接受現實；天才橫溢是他的標誌，也是他無法適應人間煙火的原因。但全中國、甚至全世界，有多少個李白呢？反之，若有無數的高適，各自做好本份，則人人都可以成為國之棟樑。導演把高適描繪為有讀寫障礙的孩子，到了中年還得讓農村裡的孩子給自己「朗讀」才能把書讀明白，是極其有趣而高明的一筆。天才，值得珍惜，一般人也一樣。
動畫裡，高適和李白一生其實只有數次的相聚，但友誼深厚。深厚，是因為高適會直接指出李白行徑荒唐；每次離別，李白都繼續放浪形骸，而高適則去做「正經事」。作品中殺出一個郭子儀，為的是要在最後交代他於安史亂後代替高適出面營救李白的傳說。這一小節使我覺得非常感動。李白跟錯隊了，對高適而言，救是要救，卻不能瓜田李下地大聲去救，這反倒誤事了。最後郭子儀代他出手，而李白卻誤會高適袖手旁觀、不念情誼了。這種冤屈，難道我們活了一把年紀的人沒經歷過嗎？被輕忽，被誤解，又給自我中心的人稱為「最好的朋友」的人，是要更用勁活好感情身份的人……。儒家的忠恕，道家的忘情，在動畫中有極為清晰的對照。李白把他的靈巧教給了高適。高適則兩次因為李白教他的「功夫」而戰勝了困境。但最後，李白的聰明並沒有為他帶來任何寫意的生活。
儒家和道家，是我國兩大主流哲思。李白有才，但是他放不下。高適自覺平庸，甚至讀寫困難。但他努力提升自己，成為國家的樑柱。這是要鼓勵我們做什麼？說到底，中國兩種人才都需要。道家浪漫逍遙，但儒家仁厚實在，兩股力量結合在一起，我們就有了文化，又有了道德，更有了努力的成果。
兩位詩人相遇相知的地方是黃鶴樓。最後，黃鶴樓也是高適把李白拿住的地方。小書僮說「黃鶴樓燒了」的時候，高適回答：「無妨。只要有這些詩，黃鶴樓就在。」高適逮住了李白，詩卻釋放了他。這無疑指出了文化長久的本質。到劇終之時，導演更把這論點擴而充之，指出長安也因此永遠不會消失，因為有這些偉大詩人的詩。正如前面所說，當時的論述者，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小孩。這就是傳承的意象。
《長安三萬里》片末用中國多種方言念出唐代（包括中晚唐）有關長安的詩句。其中「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就是用廣東話念的，這也使我十分觸動。我再強調，「長安」的解讀不是什麼權力核心，「長安」指的是中國，是中國的文化，中國的心。三萬里，指的是這片文化影響深遠。我們永遠是以長安為核心的人。
最後我想說，這動畫裡的馬的造型十分可愛，牠們都是大胖子，肚子大而腿兒幼，而人物也有古畫裡的特點，肩膀大而腰長腿短，非常惹人發笑。主要人物一天一天地老去，每次都以為自己是最後一次相見的時候，我總流淚不止。真的，我們也一樣，和那些分隔十多小時飛機的親友，下次幾時見面？說不定上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了。動畫裡有一些細節，很有心思，如果你去看，必定要注意——例如李白中年學道之後，喝酒喝出了大肚腩，上身也胖胖的，而高適卻因每日鍛煉，仍然fit得很。二人的性格非常突出。李白永王受牽連後獲大赦之時，他的肚子明顯小多了。
說了這麼多，我覺得自己還沒有「劇透」。其實故事的結構非常精密，到了最後，更驚喜連連；這個在情節上所下的功夫，你要自己去看了。你若不去看，損失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