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陶金城(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
「你看!旺角的街頭,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有橫穿馬路的行人,有靜悄悄的公園,還有在馬路上推紙皮車的婆婆擋著那些車輛。後面的車好似都不敢響喇叭去催促前面的婆婆呢。可不像粉嶺上水,什麼都沒有……你覺得呢?」
「那這裡沒有什麼呢?」
一男一女散步在旺角的街頭,他們一邊細數著這繁忙都市的顏色面貌,一邊回程至新界北部的盡頭。從繁華到寧靜,他們的視線定格在哪裡?
「喂!」
「嗯?來啦,好久不見。」
「你也好久沒到旺角找我啦!」
女子很自然地就在吧檯前坐了下來,吧檯後的開放式廚房中,一名大廚正在忙碌。餐廳不大,客人卻不少,無論是圓桌還是卡座都坐滿了人,就連這個三邊吧檯都坐上人。雖然吧檯上沒有擠到肩靠肩的地步,但是對於這間北部小店來說,算得上是生意興隆。
大廚往剛出爐的砂鍋裡撒上紫蘇葉再蓋上鍋蓋,然後說:「你也看得見啊,我這邊不能隨隨便便走開呀。」說完,就端著那鍋啫竹腸給卡座的客人。大廚回到吧檯,問:「今晚想吃什麼呀?先說明啊,我這裡是中餐館。沒有韓式料理,沒有日式放題,沒有牛排,更沒有法式燭光晚餐。」
「知道啦,長氣鬼,你開店第一日不就跟我說過了!」
那一年,在旺角吃著日式放題的兩人聊起了未來的藍圖。「我打算開一間餐廳,好像深夜食堂那樣的,中間有個大吧檯圍著一個開放式廚房。我就在裡面烹飪,客人在外面用餐,時不時還能聊上兩句。」
「哇,很好呢!那我不如就在你對面開個清吧,到時候客人肚子餓了就去你店裡吃飯,然後我負責你店裡的酒水啊!」
「嗯,這樣也很有意思呢!」
「不過,你打算把餐廳開在哪裡呢?餐飲業很講究地段的……」
女子雙手托著下巴,看了一眼大廚,又瞥了一眼右邊食客的雞蛋炒米粉,說:「我想吃蒸水蛋。」
「又胃痛?」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點不舒服。」
「都說了讓你好好吃飯,別老是忙著忙那的……」大廚嘟囔著,拿起一個碗泡了幾粒瑤柱,然後蹲下身去冰箱裡拿出三個雞蛋。大廚先把三個雞蛋打進碗裡,再把泡了瑤柱的那碗水倒了下去,又另外加了一碗水下去。這估計就是大廚的獨家比例了。大廚左手抱著那個裝著雞蛋和水的大碗,右手拿起一雙筷子開始打蛋。女子旁邊的食客看到大廚操作到這一步,問:「大廚,不用先打蛋嗎?」大廚表示不需要刻意先把蛋打發,水和蛋一起打也是可以的,隨後就下了一勺鹽。至於打發了的蛋液上的氣泡,大廚既沒有用打火機去燒,也沒用密漏去過篩,而是拿一根筷子橫在大碗上,倒雞蛋液的時候擋著那些氣泡,不讓它們跟進另一個碗裡面。
搞定好雞蛋液之後,大廚就從冰箱拿出今天剁好的那盆肉碎,從裡面盛出半碗,放入鹽和生粉攪拌均勻。而先前泡好的瑤柱,則用湯匙壓散成一絲一絲,再把兩者倒入雞蛋液中,攪拌均勻。把材料都準備好了,大廚就在陶瓷大碟裡面抹上一層花生油,再把準備好的瑤柱肉碎雞蛋液倒入大碟裡,倒的過程中,大廚還時不時地攪拌雞蛋液。
大廚在家庭式單口爐上把一鍋水燒沸後,揭開鍋蓋放氣,先放入蒸架,再放入那碟雞蛋液,之後蓋上玻璃鍋蓋。蓋子沒有蓋緊,而是留了一條縫,並把灶台的火轉小火。鍋裡的氣從那條縫放出,鍋蓋上的水也隨著斜放著的鍋蓋滑到鍋裡,不會滴到雞蛋液裡面。不知是過了十分鐘還是十五分鐘,大廚就把那碟光滑如鏡面的蒸水蛋端到了女子面前,同時也給她倒了一碟熟油混豉油。
女子拿起湯匙,輕輕鏟起一勺雞蛋羹。軟嫩如布丁,甚至比布丁更軟嫩,卻又不是冰涼的布丁,而是散發著陣陣熱氣。雞蛋羹擓起來懸在半空的時候,大於湯匙的部分的雞蛋,會被湯匙邊沿切斷再掉回碟子裡。一勺下去,既有瑤柱也有肉碎。女子稍微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嘗試了一口,有點燙,卻很絲滑,雞蛋有鹹味,同時瑤柱和肉碎的鮮香味為軟嫩的雞蛋增添了不一樣的甘甜,同時在軟嫩的口感上又有了一些嚼勁。女子又倒了一點豉油下去,再擓起一勺放入口中。此時雞蛋羹的鮮甜味增添了豉油熟油的鹹鮮味,一點點的鹹味放大了雞蛋羹本身的甜。同時水潤的雞蛋羹混入了厚重的油膩,在咀嚼的過程中,肉碎和瑤柱的肉汁與豉油融合的鮮香味打開了女子的味蕾。口中的食物帶著雞蛋羹的鮮甜到達胃部,還留著複雜的鹹甜在口腔中引誘女子再吃下一口。
女子問:「為什麼要加瑤柱和肉碎?」
大廚一邊切著蔥絲一邊說:「平常人家蒸水蛋當然不用那麼花哨,就用雞蛋、水和鹽就可以了。你不一樣,你食無定時,還經常不吃飯,我肯定要想辦法給你補充營養啊。」
「哇,咁好嘅。」
2016年11月8日 7:43
我:我尋晚又食唔落飯,有滴肚餓。
大廚:咁等陣你想食乜嘢?
我:我想食蒸水蛋!不過我係旺角喎!
大廚:我煮過去比你咯,你等等我啦。
我:哇,咁好嘅!
一碟蒸水蛋下肚,女子的面色終於紅潤起來了,口中緩緩呼出一些熱氣,舔了一下嘴唇。大廚給她端了一杯暖茶,隨後收走了吃完的餐具遞去給下欄。酒足飯飽,食客也安定了下來,不願走的繼續留在位置聊天,又或者做自己的事情,就連卡座下的導盲犬也在舔著嘴邊殘留的味道。有些剛開始用餐的街坊,也能在這冬夜裡吃到熱騰騰的美食。照顧好他們的大廚,這時也能夠坐了下來歇息一下。他拿著一杯熱茶,拖來椅子坐到女子面前說:「怎麼有空來我這裡啊?你不是說你的日子就是看著霓虹燈開開又關關嗎?」
女子白了他一眼說:「我來探望一下你不行嗎?我看到那個探店美食網紅諷刺你讓導盲犬入餐廳,就來看看你生意有沒有受影響。」
「那你更要來幫襯一下啊。」大廚喝了一口熱茶,「你之前不是嫌我這裡沒有五光十色的生活,要我去你那邊開分店嗎?」
「那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呢?」女子怔了一下,她隱隱約約想起來,之前好像問過對方這個問題。
2022年9月20日 16:43
大廚:我翻黎喇!
我:你消失咗咁耐,死咗去邊啊?
大廚:我咪話去周圍行下。
我:咁都唔使冇嗮聲氣,人間蒸發嘅!
大廚:我嗰段時間想靜下。
我:我宜家喺旺角開左幾間夾公仔鋪啊,你會唔會過黎開鋪啊?
大廚:唔啦,我打算喺粉嶺開鋪啊,自己地頭始終熟悉。
我:咁好啦,開張個日記得叫我過去啊!
大廚:一定一定!
女子追問大廚:「你當時好像沒有回答我,為什麼不去旺角陪我開店?」大廚伸了個懶腰,然後起身走到旁邊的收銀台前幫客人結賬,說:「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地方,霓虹燈下始終是你追求的舞台,我還是喜歡這邊。」
年輕的時候,女子總是拉著大廚在市區到處逛,到處覓食。從早走到晚,哪怕是霓虹燈亮了很久,女子也不願離去。她總是對大廚說,她很嚮往市區這些繁華的地方,總會給她帶來很多新鮮和熱鬧。北區的生活太慢太老,而且可以吃的選擇也很少,沒有豐富的日韓料理,更沒有講究儀式的西餐風情。每次她向大廚展示那些五光十色的風景的時候,大廚也只是笑著應和,只不過無論多晚,他都會坐車回家,回到只剩昏黃路燈的北區。
後來,女子真的開始留在霓虹燈裡,她開始沒日沒夜地經營夾公仔機,甚至為了事業搬進了酒店,日夜輪轉間,看著霓虹燈開開又關關。只有在自己身體真的頂不住的時候,才想起讓大廚給她煮點想吃的東西,送到旺角給她暖暖胃。直到大廚突然從生活中消失了。他沒有說,她也追問不了。
大廚的店在粉嶺聯和墟,位於他們倆一直生活的北區。這裡沒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也沒有豐富多彩的異國料理。只有一大堆慢慢走著的人,以及想快點走出去的人。開店的第一天,女子也到場了,她又吃了他親手煮的蒸水蛋。這麼多年來,還是那個味道。之後的日子,女子也捧場過幾次,再後來,便是今天。
又有人客到店,大廚也忙了起來。女子看了一眼手機亮起的各種顏色的光,是來自旺角的訊息。她轉頭看了看餐廳牆上的字,上面的文句越來越多了。當時,剛開張的時候,大廚看著空白的牆壁,問她能夠設計一些什麼上去。她說:「不如,你寫一些文字上去,以前你就很喜歡書寫啊。別把過往弄丟了。」
突然,她瞥見了上面的一句話——「旺角街頭,有霓虹燈,有橫過馬路的行人,有在馬路上推紙皮車的婆婆,少不了移動的喇叭,五彩斑斕的盡頭還有昏暗寧靜的各個公園和遊樂場……但是這裡沒有什麼呢?」她走到那句話面前,細細地看著,品味。當初男生反問女生的那個問題,她現在都還沒有回答上來。
她回頭望著大廚,手中不停震動的光亮起又熄滅。她還是選擇了回復訊息。
「我走啦。」
「等我一下。」大廚拿袋子裝起幾個食物盒,走出來對她說,「裡面有手撕雞,有剝好殼的蝦,還有幾個滷蛋和一盒涼拌菜。這些菜可以冷吃。別總是不吃飯啦,好嗎?」
女子點了點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很甜的笑容,甜得連眼睛也彎成了月牙。大廚看著她的臉,也跟著笑了,然後馬上跑回廚房關火起鍋。
女子沒有繼續道別,拎著食物出門而去。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餐廳的招牌——「冇飯」。然後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依舊是昏暗的路燈混搭著不同店鋪的日光燈。手機時常震動的光,提醒她,要走了。
東鐵線要轉觀塘線才能到旺角。迅速而又搖晃的車廂,帶著她遠離車窗外的點點昏黃的路燈,隨後遁入黑暗,再出去時,回到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
(作品於「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同學會2025年度徵文比賽」獲小說組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