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傅天揚(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
某夜在六本木的路上,忽然就決定去看凌晨的東京鐵塔。
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和L在附近找了兩架電動單車,隨意填寫了一些資料,便租借駕駛。其實一開始也只是打算駛至民宿附近。但L忽然就提議說:「不如去看東京鐵塔。」
若果是平日的我,或許已經回絕了L的想法。但不知為何,我想都沒想便答應了L。我倆甚至連腳踏車的操作方法都未弄清楚,就這樣沿着地圖上指示出發。剛開始的時候,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因緊張而變得繃緊。我握緊單車上的把手,雙手的汗珠已經沾濕了整個黑色手柄。直至駛到了路上的中段,開始逐漸熟悉駕駛的方法,僵硬的身體才開始放鬆起來。
在公路上奔馳的快感,令我彷佛擺脫了日常的枷鎖。我開始失去理智般地加快着電動單車的速度,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種衝動,就這樣駛到去公路盡頭。而我不知道在甚麽時候開始,這份不實在的感覺,在我的生活裏不再擁有,彷彿發了一場夢。一場輕不着地的夢。我不知道L有沒有跟上。在那段路上,我只聽見流動的風聲在我耳邊吹拂,以及車輪磨擦在柏油路面的聲音。四周的風景如幻燈片般流動了起來。隨着速度加快,昏黃的街燈融化成一條不會斷裂的線。
我記得那個晚上,四周的車輛隨着深夜的時間變得稀少,經過的每一條街道,都有伶伶仃仃的人在路邊等待頭班車開出,彷彿遊魂野鬼。
當我駛到了某個幽暗街巷的時候,地圖上的紅色標記才延遲顯示着新的方向。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路線。而我回過頭,發現L已經消失了在那看不見盡頭的公路裏。
我停了下來,就像那些等待着頭班車開出的人群一樣,等待着L。在這條甚麼都沒有的街巷上,我走到去唯一有亮光的地方—— 一座藍色自動販賣機。我站在那座藍色自動販賣機前,白刺的燈光一截一截地穿透我的身體。
現在我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在路上晃蕩的鬼魂。
而我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所在何處,又該回到那裏去。那是我從不會去想過的問題,又可能是,我根本不願去想。我只顧着不停前去,但前去的方向在那裏,我卻從不知道。這些年來,我都是這樣渾渾噩噩過着生活。當周圍的同學都對自己未來有了肯定方向的時候,而我始終搞不清楚自己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每天讀着一些抽離的教學理論,心裏卻想着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去實踐這些遙不可及的理論。有時我會想,不如就這樣繼續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彷彿這樣做,終究也能抵達盡頭。
但到頭來,我依舊在路上飄蕩,看不見盡頭。
那些等候着頭班車的人亦都漸漸散去,歸往自己所屬的方向。而L始終沒有出現,或許她已經抵達了凌晨的東京鐵塔,就像其他人一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只有我一個,仍站在原地徘徊,彷彿地縛靈那樣,被困在販賣機的白光裏,無法前進。但其實我有點希望能夠就這樣消失,消失在白光的盡頭,又或者躲進販賣機裏,不用想着未來的方向。
我在口袋中拿出所剩無幾的硬幣,投放了幾枚硬幣,在自動販賣機購買了一罐可樂。我喝進去的時候,可樂的氣泡在我體內不停跳動,我知道這些氣泡會刺激着胃壁,令身體想打嗝。但我不知道的是,這些氣泡亦會刺激著淚腺,令眼睛不受控地分泌出淚水。我已經忘記了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我只記得那個時候,我就這樣回到去六歲的自己,像迷路時那樣徬徨無助。我到底是否在六歲的時候,便開始已經迷路到現在,而我會否在今後的路段都依然繼續迷路。這些想法,彷彿永遠都不會有一種解答方式。
過了不久,L便出現了。我不清楚L是如何找到我在這條幽暗街巷的自動販賣機前,我沒有追問。而我突然覺得,有沒有一種解答方式或許已經都不太重要。
這一次,我跟在L的身後,沒有開着地圖,連正確的行駛方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前方有L。
後來,我們繞過了很多路段,都始終沒有看到凌晨的東京鐵塔。最後我們不知駛到去那裏,在附近的便利店,購買了一杯水果沙冰。
我和L站在自動販賣機前,就像兩個迷路了的小孩。而那個晚上,我只記得那杯水果沙冰。
(作品於「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同學會2025年度徵文比賽」獲散文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