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鍾丁香(嶺南大學中文系)
飛機在北京延誤的那個夜晚,航站樓的白熾燈徹夜不熄。我們各自交換著讀彼此在嶺南寫下的作品。文字在指尖傳遞時帶著體溫,像某種私密的饋贈。臨上機前,大家不約而同站起來拉伸,彎腰、抬手,把蜷縮太久的身子重新拉長,那姿態竟有幾分像麥田裡的農人,在播種前舒展腰肢,預備著迎接一片遼闊。
真正的遼闊從大巴車窗外開始。 捷克的風首先迎接了我。不是香港那種濕漉漉、黏在皮膚上的熱風,而是乾的、涼的,帶著草木氣息,像一塊被溪水浸過的亞麻布,輕輕覆上面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裡積攢了十個小時的機艙濁氣剎那間被置換乾淨。抬頭望去,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無數遍,藍得那樣坦蕩,那樣毫不吝嗇,幾朵白雲懶懶地浮著,彷彿只是畫師最後隨手點上去的幾筆裝飾。這天空是有包裹感的,像一個巨大的穹頂輕輕攏住大地,而我站在穹頂之下,渺小卻安穩。車窗外的麥田一片接著一片,金黃色的浪從腳下一直湧到天邊的紅色小房子。那一刻我竟想,如果跳下車去,就那樣躺下,以麥田為床,以藍天為被,大約能做個乾乾淨淨的夢。
布爾諾就在彎彎曲曲的麥田盡頭等著我們。這個城市矮矮地趴在大地上,沒有一幢高樓刺破天空的完整。紅屋頂連成一片。從聖保祿聖保羅主教座堂的塔尖望下去,竟像童年時看過的漫畫。原來那些畫裡的小房子都是寫實的,只是那時的我還不肯相信。電車頂著長長的辮子,連結著城市上空密密的電纜網,像一張巨大的五線譜,而車子們是音符,日日夜夜彈奏著某種我聽不懂的旋律。街上的汽車都是些舊款式,車窗一律搖下,風灌進去,把駕駛座上的人的頭髮吹得蓬亂,他們也不關。我想因為這裡的風是免費的,陽光也是。
從教堂下來,漫步到捲心菜市場,正逢午後的光景。校長請我們吃草莓,紅豔豔的,咬下去汁水濺在指間。噴泉旁的石階上坐著兩位寫生的朋克風外國人,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畫的是我們這群亞洲面孔(其實我們才是外國人)黑頭髮黃皮膚,在布爾諾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鴿子在我們腳邊踱步,肥得像滾圓的雪球,咕咕地叫著,毫不怕人。我忽然想起去年朋友歐遊時打來的那通電話,她們就站在這個市場的中間笑著說:「你要是來了,肯定要瘋掉,滿地的鴿子。」那時我在香港,對著電話翻白眼,說自己最討厭白鴿。可此刻鴿子們近在咫尺,我甚至蹲下身去看牠們圓滾滾的肚子。有些事情隔了一年的時光和九千公里的路程,竟變得如此快活了。飛機降落帶來的耳鳴似乎還在,兩根針在耳道裡攪動,耳膜鼓起來像吹了氣球,朋友說話的聲音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可我反而因為這疼痛而更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在異鄉。這疼痛是此地給我的第一枚戳記,蓋在聽覺的邊境上。
然而此行最重的一筆,終究落在昆德拉圖書館。我們穿過安靜的街巷,走進摩拉維亞圖書館,在沒有冷氣的會議室聽身穿波希米亞風長裙的研究員介紹昆德拉,我的心也漸漸沉靜。樹蔭下我們坐著,老師說她安排此行在昆德拉的故土遊學的目標,說她接過寫作的接力棒的原因。她說《不朽》,那兩種不朽 —— 小的,活在認識你的人的回憶裡;大的,活在陌生人的回憶裡。陽光斜斜地穿過樹葉,落在她臉上,看她熠熠生輝的眼神,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我忽然覺得,熱愛文學的人比陽光更耀眼。Mary 教授接著講作家的身份認同,講昆德拉離開捷克後在法國寫作,兩重身份使捷克人矛盾的起點;又講香港作家在兩種語言、數種身份之間擺盪。我第一次意識到,「作家」這個詞原來那麼重,像一輩子背在身上的故鄉。中學生們和我們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聽,那些更稚嫩的側臉讓我想起自己中學時坐在教室裡眼睛發亮的樣子。那時不知道,原來老師的引導如此重要。
後來我們畫書籤。我讓學生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帶給她的感受。女孩低著頭,一筆一筆地畫圓,越畫越多,越畫越密,最後成了一片深邃的黑洞。她抬起臉說:「希望這個黑洞能把人的煩惱都吸走。」我想:輕與重之間,我們都在尋找自己的重心。後來館長說這個圖書館的建立,相信是昆德拉想要的。雖然比不上布拉格對卡夫卡的熱烈,但喜歡文學的人,一定會為此感動。那一刻我想起昆德拉的文字與思想,一個作家可以這樣延續生命:不是活在他的肉身裡,而是活在他留下的字跡裡,那些字被不同的人讀到,在陌生的心裡生根,長出新的靈魂來。之後我才明白,這圖書館本身便是一枚時間的書籤,夾在昆德拉的出生與離去之間,等待每一個走進來的人輕輕翻開。
離開布爾諾前往布拉格的路上,麥田又一次鋪滿窗外,風依然乾燥而清涼。我靠在座椅上反覆想著老師之於學生、生命之影響生命。如果人生真如《不朽》所劃分,可以選擇活在誰的記憶裡,那麼當老師的人,是不是選擇了一種特別的不朽。活在無數年輕生命的柔軟處,在他們最易感的年紀輕輕按一下琴鍵,從此那首曲子便一輩子都在心裡迴響。我以前數次掙扎思考是否要以及是否能夠成為老師,並一直尋找答案。
布拉格的時光是另一番氣味。國家博物館的時光長廊裏一秒等於一年,我看見捷克人對於歷史的傷痕是懷抱式的,過去我只從歷史書上學一句「1968 年布拉格之春」,然而走到同一大路上看見如今的繁華對比從前黑白的歷史。路上掛滿了時鐘,我漸漸養成不總看手機的習慣,只抬頭看牆上的鐘。這座城市教我另一種計量時間的方式,不急著確認,不急著回覆,讓時針自己走完該走的路。在中央郵局,我們等了一會兒的號,窗後的工作人員慢慢地撕下郵票遞出來,然後轉身摸了摸趴在椅子上的小狗。那白狗懶懶地搖著尾巴,這一幕在香港絕對見不到,可這裡一切都慢得理直氣壯。
卡夫卡的黃金巷 22 號是一間窄窄的藍屋,我站在門口,想像他下班後從保險公司一步一步走上來,關上門,開始寫作。那腳步是急促還是從容?他會不會彎腰撿起路邊的棗果或西梅,嚐嚐酸甜,然後繼續走?從觀景台望出去,可以看見布拉格城堡的尖頂,低低的城景鋪在腳下。如果他回頭,會覺得輕鬆些嗎?還是更沉重?我忽然覺得,從辦公室到小屋的那段斜坡,其實是從「必須」走向「願意」的距離。每個人都有一條這樣的斜坡要走,只是長短不一,而卡夫卡把那段路的坡度,刻進了所有後繼者的鞋底。
最後我看見了那座雕塑 —— 卡夫卡坐在巨人的肩上,巨人的臉埋在陰影裡,而卡夫卡的腳被遊客摸得金黃。我們圍著他拍照,我站遠了些,忽然想,其實每個人都坐在巨人肩上:卡夫卡坐在文學的巨人肩上,而我們坐在卡夫卡的肩上。不只是因為他寫下了那些字,更因為他曾在下班後獨自走進小屋的背影,告訴所有後來者 —— 你可以選擇走上去,關上門,寫你想寫的。那隻被摸得發亮的腳,彷彿是時間自己磨出的印記,證明每一個仰望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觸碰一個不願沉淪的靈魂。
離開那天,麥田依舊在窗外鋪展,金黃一片,紅白電纜橫過天空,貨車轟隆著駛過。飛機升起時耳朵又痛起來,耳朵彷彿塞進了薯片不斷被壓碎。我閉上眼,想起在昆德拉圖書館前的樹蔭下的瞬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走了九千公里,帶回來的不是紀念品,而是在某個樹蔭下忽然明白的事:生命影響生命,像風吹過麥田,你看不見風,只看見麥子一層一層彎下去,又站起來。而我站在這裡,努力邁向將來想要成為的人,又或許我不是要成為誰,而是要在時間的麥田裡,找到那陣吹過我的風,然後認出它來。
在布爾諾的紅屋頂與布拉格的時鐘之間,在昆德拉的文字與卡夫卡的腳步之間,有一條細細的路。我剛好走過。風一直吹著,天始終是那種水洗過的藍,藍得讓人心安,彷彿無論走多遠,抬頭都能看見同一塊布,蓋住所有的歸途與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