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屎藤/施麗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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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麗丹(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

農曆三月三,清明前後正是雨紛紛的季節。雲霧繚繞如輕紗,山川淹沒在朦朧霧色間。氤氳靉靆罩周圍,白雲隱隱,綠水依依。連綿細雨挾著泥濘的清香,輕輕一吮,濕潤而清新的空氣便就充盈於肺腑。然而,這並不是令人舒坦的好季節。身上都黏呼呼的,吸入的是水汽,吐出的還是水汽,明明身處陸地上,卻分明感覺自己泡在水中,更別講立於綠意盎然的山腰間,叫人好不累贅。忽想起外婆說,這是濕氣太重了,該吃「草餅」了。

那時,年幼的我尚且不懂,只要是好聽的、好看的、好嗅的就是好吃的,其他一律不願吃,「雞屎藤粄」自然得不到我的青睞。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只能變著法子一捏一揉,滲上些紅菜頭汁,色彩繽紛的小動物就活靈活現了,外婆哄著我說這叫「草餅」。督見這圓滾滾的小兔子,滋味就有了,那津津有味、大快朵頤的樣子活像剛剛哭鬧的不是我。母親見狀,說我平日害羞,在外婆面前倒是張狂了。而外婆總會袒護我,又一邊撥著蒲扇為我扇涼,一邊喚著慢點吃。

雞屎藤粄雖說名字不甚討喜,滋味卻是無窮。摘下雞屎藤葉子後洗淨搗汁,再加入紅糖煮至溶化,最後倒入糯米粉中揉團、蒸熟便就完成了,大體是城市來的孩子都是嬌氣的,我也不例外,鬧著說要甜食。於是,外婆佝僂著身子到田裏摘花生,我仍然像個狗皮膏藥般黏著她,拿起些作物就玩,外婆也不氣,只讓我躲在她影子下擋太陽。這田裏都是她悉心照料的作物,或許比不上外面賣的個頭大,卻肯定比外面的好吃。夕陽西下,暖陽灑在她瘦小的身軀,影子拉得很長很闊,小小的我籠罩於她的庇陰之下,似乎足以把一切煩囂都抵擋開外。

而搗餡料這步工序是最麻煩的,一弄就是一下午,我先是覺得好玩,與表弟妹爭著搗,搗不一會兒就覺手酸了,後又放在一旁,外婆罵我們懶,拿著石盅的手卻沒有停下來。在那愜意的午後,陽光穿過狹隙投下金燦燦的微麈,微風輕拂,樹梢搖曳,蝴蝶就驚走了,我伴隨著「咚咚咚」的沉聲與田裏的植物一樣枝椏亂長,卻總有人願意細細照料著。

上到大專後課業繁忙,便就少了回鄉。外婆年紀大不懂得玩這些科技玩意兒,前些年還能透過表弟妹的手機來視頻,可表弟妹也長大了,要出省上學,只有假期才能回村,與外婆相見的機會便少了。孩子們走了,田裏的植物種類卻多了,也曾喚過外婆到省裏居住,外婆不願,只道捨不得她的作物。

有段日子特別想念草餅,卻怎麼都尋不到,某日在街上閒逛,忽見一綠油油的餅子,牌子上寫着「清明仔」才知曉名字。滿心歡喜吃下,發現形同嚼蠟,亦不知如何形容,就是感覺缺了道風味。繼而四處尋找,但總歸不是口感不同,就是餡料不對。無可奈何下決定要自給自足,向外婆得到方子後便就出發了。

清明前後的雞屎藤剛長出嫩芽綠葉,此時最嫩最宜吃,還必須是山村間的才最為清香有效。登上那蒼翠丘陵,就發現濃密的綠色藤蔓自高處垂落而下,宛如一道道飄逸的瀑布,襯托著山勢之秀美。翠玉般的叢生枝莖盤踞在土地上,蜿蜒曲折如翠綠小蛇漫遊於山坡間,生機勃勃、向陽而生。再仔細一看,四處均滿筒狀小花,在這片爭研鬥麗的果園間自是毫不起眼,它只是羞怯地綻放着小巧而可愛的花瓣,花心像烙印般帶有嬰兒般的嫩紅,含蓄又內歛,或是過於害羞、不懂表達,花瓣邊還是捲縮著,伴著一絲小絨毛遮蓋心蕊,更添了絲美感。在厚實而堅韌的葉子鼓舞下,它才努力地抬起頭來,有人路過駐足,有人毫不在意,但它仍然獨自靜謐的盛放著,或許它的美只有寛厚的葉子知道。

雞屎藤上下只有那葉子看似最不起眼,是普遍有著滴水葉尖的圓葉子,雖躲在花果後默默付出,可最有用的就是它了,可做水土亦可入藥,消炎止咳、瘡瘍腫毒,無論是內服外用均可。而輕輕一捻,葉子便會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雞屎味,因而得名,但久聞之下會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躥入鼻腔,倒是清爽怡人。整株雞屎藤是因葉子才聞名的,它卻願為花果作綠葉陪襯。也許是氣味難聞吧?城市並不多見雞屎藤,可在郊野地區,分布普遍程度可令人咋舌。

雞屎藤是孤高而獨立的,它寧守著荒野也不願步入科技。它是隱逸於世的居士,守著人類最純樸的起源,高傲的屹立在風雨之中,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它無慾無求,不願被俗世的喧囂所打擾。獨特的氣味應是它孤傲的標誌,彷彿一方清泉淨涵於原始林間,澄澈透明,不受塵世塵埃的污染。它寬厚又佈滿歲月痕跡的葉面默默地護着它的孩子,縱然它的結晶離開了,仍然靜待原地盼著回歸。

我的清明仔出鍋了,只是仍然欠缺那份溫暖的滋味。窗外,天空低垂,聽聽那冷雨落在窗櫺上,先是淅淅瀝瀝,後又纏綿婉轉,再又變為滂沱大雨,遠方的山影在雨霧中若隱若現,落在那大海,更落在我心頭。我想,清明時節了,該回鄉吃雞屎藤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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