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鄭紫姍(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
樓下街市的喧鬧,鑽過窗縫纏滿整間屋。阿婆推着木車,慢悠悠喊「魚蛋熱辣辣」,溫軟的尾音裹着晚風飄遠,市井的聲音層層疊疊,漫着平淡的人間煙火氣。
我蹲在廚房慢慢擦鍋,指尖輕輕蹭過鍋沿細紋,這口鍋是在旺角街邊攤買的,老闆當時笑著說「日本貨,用一世都得」。鍋底殘留的綿軟粥香,混着淡淡的肥皂水味,熟悉又溫柔,慵懶得令人昏昏欲睡。風輕輕掠過窗外,帶來樓下樟木被陽光曬透的暖香,空氣軟乎乎的,最適合慵懶睡午覺的時光。
牆上時鐘靜靜指向下午兩點,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安靜屋裏格外清晰,嗒,嗒,嗒。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沉重,整個人都沉在這平淡安逸的日常裏。
沒由來的,一陣暖意貼上後頸,不是暖陽溫柔的熱,是尖銳刺鼻、帶著焦糊味的燥熱,像有人用燒紅的細針,輕輕刺着皮膚,驚醒了所有昏沉。
我驚睜雙眼。
抬頭望去,對面低層的竹棚,猛地竄起金紅火舌。起初只是細小一束,在枯乾竹竿間扭動,猶如狡獪的青蛇;溫和的東南風驟然變兇,化作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扯動火苗,火星碎紛紛揚揚飄散,黏在旁邊樓宇的棚架上。綠色防塵網瞬間捲曲、變黑、燃燒,發出嘶嘶的輕響,火苗從一星半點,瘋狂擴散成漫天火海,纏着竹條噼啪燃燒,聲音清脆得詭異,濃煙滾滾往上竄,吞沒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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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猛地一沉。
我慌亂衝向門口,指尖止不住顫抖。平常三秒就能打開的門鎖,此時手忙腳亂連續打滑,第三次才終於扭開鎖孔。
轉動。
拉開。
滾燙濃稠的黑煙,搶先從門縫狂湧而入,不是緩慢滲入,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夾雜著刺鼻的塑膠焦味、竹木燒焦味,鑽進鼻腔與喉嚨。喉管像被細砂狠狠摩擦,又痛又癢,我咳得彎下腰,淚水瞬間被嗆得湧滿眼眶,模糊了視線。
「火警鐘點解唔響㗎?」隔壁阿娟慌亂的聲音,從濃煙深處顫抖着傳來。
天花板上的火警警鈴,靜默無聲,像一隻閉上的眼,毫無動靜。上週樓道才剛貼通告,寫著本月消防演習圓滿完成,可此時樓道裏,沒有半點警鈴聲,只有火焰瘋狂吞噬萬物的噼啪聲,以及——
聲音碎成了片。
孩子的哭聲貼着牆蠕動。老人的呼喊悶在煙裏,只剩顫抖的尾音。
我趕緊捂住口鼻,摸着發燙的牆壁慢慢往前挪,牆磚早已被高溫烤得灼人,掌心一碰便生疼。走廊盡頭只剩一絲昏暗微光,濃煙在光線裏翻滾纏繞,形成詭異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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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嵐?」阿娟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是我隔壁的鄰居,懷着二胎,肚子微微隆起,總笑着說等孩子出世,要在陽台擺滿滿室蘭花。前幾日她還笑盈盈敲開我的房門,雙手捧着一碗溫熱的紅豆沙,「我個女好鍾意你整嘅曲奇,下次教我整得唔得?」
「我喺度!」我扯着嘶啞的嗓子回應,聲音撞在厚重濃煙裏,碎得輕飄,只剩空洞的回音。
我趕緊攥緊從廚房帶來的濕毛巾,順着她的聲音,在濃煙裏盲目摸索。
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涼。
涼得像浸過深井的冰水,手不停顫抖,指尖深深掐進我的皮膚,滿是絕望與慌亂。
「阿女佢係度震⋯⋯我好驚,點算?」阿娟氣喘吁吁,每一個字都夾雜着劇烈的咳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這才隱約看見,她懷裡縮着小小的身影,是四歲的婷婷,平時在電梯裏,總會甜甜抬頭叫我「嵐姐姐」,此時一聲不吭,埋在媽媽懷裡渾身發抖,嚇得連哭聲都發不出。
「唔使驚,捂住口鼻,彎腰慢慢行,一定沒事的。」我把濕毛巾疊厚,小心翼翼塞進她手裡,攙扶裏她懷裡的孩子,一步步往窗邊挪動。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濃煙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一米。婷婷的哭聲時斷時續,每一次停頓都讓人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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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摸到窗框,窗玻璃早已被烤得灼熱,用盡力氣推開窗,新鮮空氣瞬間湧入,我們三人像溺水後浮出水面,貪婪地呼吸,緩解喉間的灼痛。
窗外的天空,早已被濃煙染成沉鬱的鐵灰色,豔陽被徹底遮擋,只剩一團模糊暈光。
燃燒後的竹條碎屑,化作黑色雪花,緩慢優雅地從空中飄落,落在鳴笛趕來的消防車頂,嗤的一聲輕響,隨即熄滅,化作一點焦黑粉末。
風一吹,便消散無蹤。
樓下漸漸聚了人。原本安靜的街道此刻擠滿了身影。有人揮着手朝樓上喊,聲音被風扯得變形,斷裂成無意義的音節。有人舉着手機拍,螢幕的光在濃煙裡閃動。
望着漸漸模糊的輪廓。
前幾年為了幾尺窗台的歸屬,和隔壁的李太爭得面紅耳赤。整整兩個月,相遇都不說話,氣氛僵得能結冰。
為了漲不起的工資,熬到深夜。看着街燈下的影子被拉長、縮短、再拉長,滿心委屈,覺得這座城市從來不憐惜努力生活的人。
可——
值得嗎?
還有那個銀墜子。
此刻正硌着胸口。是母親留給我的,她說「戴住啦,保平安」。從小戴到大,洗澡睡覺都不摘下。銀鏈已經發黑,墜子只是簡單的如意紋。
可現在摸着它,卻覺得只要能活下來。
只要身邊的人都平安。
甚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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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人會救我哋出去?」
阿娟聲音顫抖,滿是絕望。
我望着遠處隱在濃煙後的獅子山,壓住心底的慌亂,輕聲堅定安慰:「一定會!香港人不嬲都可以撐過去,今次都會㗎。」
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輕飄。像一張紙,在風中打轉,沒有重量。可除了這樣安慰他們,我竟不知還能說些甚麼。
呼吸越來越困難。
新鮮空氣的窗口效應很快消失,濃煙重新聚攏。像有形的繩子,從鼻孔鑽入,纏着喉管,越收越緊。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灼痛,每一次呼氣都像是榨乾肺裡最後一點氧氣。
眼前開始發黑。
不是閉上眼的那種黑,是視野邊緣慢慢被侵蝕,像墨水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
不知靠了多久。
時間在濃煙中失去意義。可能五分鐘,可能半小時。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
恍惚間,想起今早電梯裡,管理員陳伯笑說「今日氣色幾好」。平常對話,平常一天。
想起冰箱裡那碗沒吃完的紅豆沙。
想起還沒回覆的訊息。
瑣碎念頭在缺氧大腦裡浮現。
原來這種時候,想的不是人生大道理,而是日常碎片。
就在意識快要沉淪時,樓道裡傳來清晰有力、穿透濃煙的呼喊:「有無人喺度?」
一束光,刺破黑暗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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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嫲嫲,呢張相係當年嘅屋企㗎?」
阿囡捧著一本舊相簿,小手指著相紙上焦黑的樓群,眼睛圓圓的,滿是好奇。
撫過泛黃的相紙,指尖觸碰到模糊的人影,彷彿又觸碰到當年滾燙灼人、揮之不去的濃煙,當年的慌亂、焦灼、恐懼,還有街坊間伸手相扶的溫暖,緩緩湧上心頭,卻不再鋒利,只剩溫柔的餘韻。
「係啊,係從前嘅舊屋。」聲音溫和,夾雜著歲月的沙啞。
「咁你哋當時咪好恐怖好驚囉!」阿囡輕聲追問。
我笑了笑,望向窗外,樓下街市的聲音依舊,阿婆販賣魚蛋的香氣,隨風飄滿街巷,煙氣裊裊,平淡溫柔。
搖了搖頭道:「因為佢哋還在。」
當年大火驚險,可平日裡斤斤計較的街坊,不計得失伸手相助;素不相識的路人,跨越山海趕來幫忙。
「咁嫲嫲,當年咁慘,點解唔搬去其他地方,要留喺香港嘅?」阿囡歪著頭。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
女兒女婿勸過無數次:「搬啦,去加拿大唔好咩?」
我總是搖頭。
望向西邊的獅子山。山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桌上的蘭花正開得旺,淺紫色的花瓣。
是阿娟的女兒送來的。
「香港呢座城市就係咁刀子嘴豆腐心。」我拈起一片蘭花葉,對著光看。葉子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掌心的生命線,「成日喺度嘈,為咗少少事就嫌三嫌四。但係真係有事嘅時候,都係忍唔住出手幫身邊嘅人一把。」
那些灼過骨的餘溫。
那些手遞手的溫暖。
都藏在風裡,吹過一年又一年。
阿囡眨了眨眼:「咁最後係點解會起火嘅?」
我愣了一下。陽光在相簿表面反光刺眼。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秒針聲、車聲、遠處鐘聲,都清晰。
「嗯……」我緩緩合上相簿,「唔係好記得啦。」
「但最後好似換咗金屬棚架。」望窗外,對面新廈外牆閃銀灰光。
「點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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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歷史書。
2025年。
五次黑色暴雨。
兩次十號風球。
一次空難。
十七年沒有出現過的五級大火。
那一頁角落有小照片:焦黑建築,濃煙,下方模糊人群。
說明文字簡短。
書頁被風吹起,落下。
定格在大火原因在於意外。
(作品於「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同學會2025年度徵文比賽」獲小說組季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