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朱少璋
《紅樓夢》確是可以讀一輩子的好書。比如第五十回那一段虛構的聯句情節,就能為真實的人生帶來啟發。說我穿鑿附會或郢書燕說,都可以;但我確實因此而對人生多了一點點了解,也多了一點點反省。
當年眾人在蘆雪广聯句,竹姐識字不多居然主動湊趣先來一句「一夜北風緊」。這是鳳姐給我最好、最深的印象:詩句和形象都很可愛。當時眾人聽了,都認為是好句:「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聯句遊戲結束,寶玉輸了,領罰要去櫳翠庵折梅,眾人都道:「這罰得又雅又有趣。」曹雪芹安排的情節真的既有趣味又有溫度,而且能發人深省。如何「留地步與後人」?又如何「罰得又雅又有趣」?都是集體遊戲的大學問,更是人生的大學問。曹雪芹細心,安排一場雪中聯句,由開始到結束都充滿濃郁的人情味。別小看集體遊戲,既要讓「集體」能夠參與,又要保留「遊戲」的本質——予人留地步、勿強人所難——殊不簡單。
留地步與後人,正是設定參與門檻的藝術:門檻定得太高的話,遊戲就很難「集體」地進行。寶釵早在第三十七回與湘雲商量擬題之事時就說過:「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為以此難人。」湘雲的回應先得我心:「這話很是。」寬鬆、彈性、多元,是設定參與門檻的大原則。蘆雪广中,鳳姐有意或無意間為聯句活動先出一句「一夜北風緊」,句子既平白如話,意思上或感情上亦沒有為悲喜定調;眾人接聯,自由度就大得多了。是次聯句限「蕭」字韻,韻部略嫌窄了些,可幸黛玉好勝湘雲饒舌;眾人觀戰起哄,亦一樂也。
遊戲,或涉及輸贏賞罰。當日聯句活動結束,大家細細評論一回,湘雲聯句最多;而所謂獎賞,不外是眾人一句玩話:「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李紈任社長亦有分寸,判寶玉落第既公正又合理;而所謂「處罰」,卻是「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此舉之雅,雅在折梅;而難點在於要得到孤傲的妙玉允許,則趣在其中。寶玉領罰,冒雪前去,李紈本要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卻說「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稱是,即命丫鬟備瓶貯水,準備插梅。那是說,大家都知道寶玉一定可以完成任務。倘若把「折梅」換上其他「不可能任務」,那就變成「強人所難」——完全與「遊戲」無關了。事實上,寶玉亦深明何謂「遊戲」:第二十八回他在馮紫英家與眾人行酒令,薛蟠那句「繡房攛出個大馬猴」不通之極眾人都道該罰;寶玉體諒,卻說「押韻就好」。寶玉生性有點吊兒郎當,在傳統封建大家庭的標準下顯然夠不上是個有出息的子孫,但擔任行酒令的令官,居然出奇地稱職。
說「人生如戲」,大抵強調「劇情無論是悲是喜,終會散場」之意;若說「人生如遊戲」或「人生如集體遊戲」,則別是一番深意。真的,與其把人生當作一場計較勝負的比賽或成王敗寇的博弈,倒不如換個角度,嘗試把人生當作一場遊戲——彼此都能參與並認真參與,而所謂勝負賞罰,何妨一笑置之?王安石〈棋〉:「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奩收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都說「世事如棋」,殊不知下棋本質亦是遊戲;詩中「戲事」一詞,足見荊公對人生的本質體會極深。蘇軾〈觀棋〉名句「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看法亦顯然出於「遊戲心態」而非「比賽心態」。
話說王安石和蘇東坡都應邀到蘆雪广出席雅聚,群芳與濁玉在大文豪面前吟詩聯句,都不必拘謹:押韻就好。如此遊戲,又或者如此人生,你說多好——你說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