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和兔子

小學作品園地 44

文:翟彥君

外人看我,許多機會似是唾手可得、天掉餡餅,背後卻是費盡力氣搏來。曾有陷於低潮的人向我尋求建議,我很認真回覆,對方指我這般醒目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她的處境。我明白挫敗的心情,不知怎樣說服對方,或許對方根本不用我投入地開解,只是我猜不透答案,該如何安慰。

新舊版本的普通話水平測試,都有類似「學習體會」的命題說話題目。我的學習體會很多,普通話其一。香港出生、長大,說得一口港普,中小學的普通話課堂都是唸唸詞、唱唱歌。普通話水平測試二乙,即是該考試考80分以上,是許多學校對中文教師的最低要求,我卻考了三次才能通過二乙。大學的時候有沉浸課程,到內地的師範大學學習普通話兩個月,期間我分到最弱的班別,經過培訓,我回港考水平測試,考了六十幾分,是最差的等級。

感到挫敗的我放棄了一段時間,臨畢業因為怕失業便迫於練習。我每天在家唸唸有詞,讀水平測試篇章:「那是力爭上游的一種樹,筆直(翹舌)的幹(四聲)⋯⋯」,開首那兩篇倒背如流,練習中,最討厭的兩個人是「布魯諾」和「阿諾德」,因為我的n、l不分。我常在客廳踱步朗讀,母親是廣東人,普通話比我好一些,理直氣壯地叫我放棄,說我的普通話實在太難聽。經過堅持不懈的練習,我重新報名,網上謠傳某自資大學的普通話中心合格率高些,好吧⋯⋯我考了七十分。母親拆開我的信,告訴我這是她意料之中,我的舌頭捲得太過刻意。實際上,我鼻子的問題佔最大,除了n、l不分,還有前後鼻音不分問題。

 

在考第三次普通話水平測試之前,我還考了現在已經取消的教師基準試,因為是筆試,我操卷後便通過了。我對無法掌控自己的嘴巴而氣餒。

中學時,每個星期都有英語早會分享。我身處全級成績最差的班級,不知怎的,英文老師要從我班選人到台上分享,選了我,沒辦法,我已是班上英文較好的人。特意提前兩個星期背好稿,英文老師下課、小息找我排練,由於我的發音實在太差,她眉間的川字很深,說如果無法改善便要換人。幾天後,她決定找另找他人,我有些傷感,真的無法掌控自己的嘴巴。不知道是英文老師找不到別人願意幫忙,還是我曾向班主任傾訴的關係,早會分享前還是讓我到台上作英文分享。至此,我對學習英文失去了自信,可是,我不會被擊倒,現在需要說英文的場合我往往厚著臉皮完成。英語環境長大的孩子被叫ABC,我可以被叫厚臉皮。

厚臉皮的我會在無人在家時瘋狂練習,會在樓下公園朗讀,我突然開竅,懂得擺放舌頭,開口說普通話時不再感到唇舌疲勞,便提起膽子第三次報考。最後考了83分。可能人們只會著眼於成功,所以不能從這三次報考的故事中感受到「挫敗」。

我感到最挫敗的是教師基準試中的「課堂語言」。這份卷實際上是觀課,而課堂上的隨意說話最易穿幫。我深深記得,工作最忙的時候,我請北京老師惡補,我甚至忙得沒法在家網課,便在地鐵最後一卡瑟縮一旁排練普通話,多尷尬。如果我有語言天份,何必瑟縮、何苦瑟縮。觀課後,考官反應不俗,不幸地,我被抽中二次觀課。「你喎,得㗎啦」——同事知道後都不以為然,只有我深知自己的不足。最後我以0.5分之差通過「課堂語言」,一項現在已取消的考核。

我也曾當過別人眼中的兔子。中學修讀視藝,每次考試、每個學期、每年都是科目第一。校外曾獲九龍倉的獎項,拿過獎學金,被視藝老師拉上電視台受訪。視藝老師說我有個性,那是兔子的自信,當時的確容易在視藝領域做得更好。視藝生而言,我的總成績是最好的,視藝老師說我一定能入讀藝術系。可是,我偏愛文學,希望能入讀中文系。中六放榜當天,視藝老師早我一步查看成績,並告訴周遭老師我成功入讀藝術系。她當時不知,我晚上修改聯招,臨時決定把中文教育置首。

大學,由兔子變成完完全全的龜。我口齒不清所以試教總是差強人意,同學偷偷地議論我為何震抖;小組報告時,亦會有同學取笑我的認真。烏龜走不動了開始往下沉,烏龜指間沒有蹼,不具備游泳能力,所以我要沉歿了,我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或許藝術系才是我的歸宿。我開始不太願意上課,甚至試著修讀繪畫,在同科同學興致高昂時,我逃課,最後收獲一條C。這條龜「屍」使我沉溺中驚醒過來。

文學的確不是我跑得最快的項目,成為青年文學獎的幹事後,進一步感受到與寫作的人差距甚遠。尤其有次協會舉辦寫作工作坊,有個參加者中五已出版第一本意識流小說,他能與修讀創作系的主席侃侃而談。有段時間,我很迷惘,也很憤恨自己學得太晚。

經過三次普通話水平測試,我才發現學習與人生一樣,不是追逐。正如中學視藝班的伙伴有些已成為設計師或藝術家,他們現在的技藝比當年的「第一名」強上許多。不必為失敗而焦慮,這是我希望告訴低潮的人的話。

然而,現在總有人用「年少有為」四字鞭撻我。

為了說話流暢,我報名各種公開說話的活動、教學比賽,甚至辯論。一次次的心跳加速、胃酸倒流中,我頓悟,克服了演講的恐懼。現在,別人看待我,視流利為必然,不知道母親從小嫌棄我不善言辭,我是四歲才開始牙牙學語的孩子,六歲父母仍聽不懂我的話。成年後,為了克服我不能專注聽講的情況,我主動尋求輔導,輔導員聽著我的經歷,指我很可能是高功能自閉症。為了更專業的判斷,我找上了專研兒童心理學的精神科醫生,他問了上百條問題,診斷我有亞氏保加症傾向。醫生戴四方眼鏡,認真地道出我與真正的患者的距離,那些患者更難改變,我抬頭望著他的框架霎時覺得苦澀,我的克服似乎是倖存者偏差。他說有可能是我依靠閱讀變得社會化,所以成年後更容易融入社會,他亦指「高功能」是偏見,精神科角度,並無高低之分。最令我印象深刻,醫生說亞氏保加症的其一特徵是注重公平。難怪我中學時會上前批評亂丟垃圾的小孩;也會不自覺地提醒插隊的人,即使插在我後頭。朋友總說我行為怪異,為變得正常,我從她提醒中把逐項怪行為刪掉。

自從見過醫生,我才理解大學時的憤恨,與自己和解。由於了解自己的怪異,我常讀職場、社交的書籍,並像人工智能般學習如何與人相處。

曾經有一位退休老師常誇我聰明,用語頗浮誇,我說我很笨,他說我是謙虛,太過謙虛會被討厭;我說我不愛錢,只是希望生活得輕鬆一點而已,他並不相信,他說若能不斷升職加薪,誰都不會離去。從前有人誤會我聰明,實在是我願意按照書上所言配合社會規則,不見得其他「怪人」必然是錯。得到老前輩的青睞未必是好事,這是我廿幾歲才知道的真相。許多人一旦有了年資便會好為人師,然而,這些「為師者」並非真的老師,他們會用經驗臨下的綑綁你,甚至用緊靠的關係讓你給他們面子,我實在、實在是很討厭這些約束。為師者喜歡評論後輩的好壞,好的年輕人誠懇乖巧、壞的年輕人叛逆張揚,不合他們標準的壞分子會被標記成反面教材。彈跳有力的兔子怎會乖巧?烏龜不能超前是否不求上進?如果要被這些定義約束,我寧可不要為師者的青睞。我的中學、大學恩師從不需要我的奉承,他們了解並且包容我的缺點。

現在,我不會為聰明或愚笨自辯。我是陸龜,偶爾被視作兔子,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明白也好,誤解也罷,最好你忘掉,我們只是跑道上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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