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小學作品園地 26

文:金熙庭(順利天主教中學,中五)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我心裡暗忖:這就是十六歲的我嗎?

十六歲,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說是懂事或成熟,好像身上還是帶著無法褪去的青澀味道,類似於陽光打在新書上所散發的淡木質香。說是稚嫩,又似乎有些強人所難,畢竟也到了能被孩子們稱呼「大姐姐」的年紀了,那帶著微酸卻又清新的十八歲似乎也觸手可及。

十六歲,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心裡頭摻著許多秘密,苦澀如兒時母親三催四請才肯吞下的中藥。不過現在,少了許多的頑抗,即便身邊再沒有人苦口婆心地勸我,我也默默地把它們都嚥下。順著喉管的節奏和起伏滑落,好像也不是太難受。或許,只有心裡接受了,痛苦才能夠被稍微稀釋。又或許,痛苦本來就沒那麼濃郁,只是十幾歲的我們把太多無關緊要的事情守在心口上罷了。

或許我的十七歲、十八歲,甚至十九歲,都會如鏡子所反映的一樣。其實我不知道,畢竟人都是沒辦法構想超乎自身想像和經歷的事情的。

老實說,我還是不太想要長大的。至少十六歲的這一刻,不那麼想,卻又沒辦法迴避那雙在背後推著我前進的手。我記得小時候,我心裡是渴求長大的。孩子們的心事很容易猜透,我總認為是因為他們的心還沒發育好,因此容不下多少秘密,再問一兩遍,就把今天買的棒棒糖掉地上去了的煩心事一五一十地都講出來了。其實你也沒必要為難他,其實你也從他紅紅的眼眶和耷拉著的頭看出來了。其實你也只是不想他把鬱悶憋在心裡太久,要是發酸發臭了,就更不好處理了。

孩子們當然渴望長大了,不然他們怎麼拿著一根薯條裝作是煙叼在嘴邊,好點的還裝出吞雲吐霧時胸膛起伏的模樣,務必讓你相信他是一個成熟的大人。我有時候也抱怨電視劇對孩子的影響,大家還是不該把抽煙這些不健康的事和成熟、穩重或者男子氣概這些特質相掛鉤。

孩子們當然渴望長大了,渴望長大所預示著的自由。他們以為無限制地打遊戲是自由,以為能夠獨自出門而不用報備是自由。誠然,這樣的想法比這些事本身更自由。

我以前也渴望長大,我就是那些拿著薯條當煙,看著大人們都選自己喜歡吃的食物卻叫我不要挑食而慪氣的孩子。十六歲,我不再是個孩子了,我很難說服自己還是一個孩子。不知從何時起,我的生活裡出現了不少磨難,試圖將我打磨得圓潤,祈求著能夠因此淬煉出一顆晶瑩的珍珠。

我記得有一日,使我徹底地不欲長大。那是兩年前的新年夜,家裡頭發生了不好的事,但他還是帶著我們去朋友家裡作客,仍是要慶祝這歡慶的節日。他和那些大人一樣,舉著啤酒罐,幾杯下肚,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些亂七八糟的,在醒與醉中游離。所以這話頭裡,大約也是半真心半假意的。「二零二三不是個好年,我說呀,三這單數,就是壞事。」他的朋友在旁邊用力拍打他的肩膀,近乎喊出來般道:「哪裡是呢?別這樣。」

別這樣?別怎麼樣呢?我心裡想道。

離別後車子裡的氣氛比平常更加靜謐。

大人們的心已經發育透了,那些鬱悶在心裡釀著,把心撐得支稜起來──我們把這稱作「堅強」,是個好聽的名字。他們離那微酸的十八歲太遠了,遠得關節也在年月間被那酸腐蝕得發炎,遠得忘卻了自己也曾經被容許哭泣。他們的喜怒不再形於色,也不能形於色,於是那在十八歲時種在心裡的青蘋果,只能在空氣中腐爛,搖搖欲墜,他們又佯裝那是青蘋果興高采烈的舞動。

我的十八歲會是怎樣的呢?我認為那會是微酸而清新的。但我希望我的青蘋果永遠不要腐爛,若被逆風吹得在空氣裡打轉,若那小小的果蒂實在撐不下去了,那就輕柔地落到地上去吧。與那些秋末的落葉一樣,靜靜躺到地上去,至少抬頭就能看見湛湛的晴空,眼淚落在土壤上,又成為了自己與他人的養分。不要太成熟地把一切攬到自己身上去,不要為所有的苦難負責任。那始終不能算是我們的錯。

我小時候算是稍微早熟的孩子,除了喜歡思考這思考那的,多舛的童年也造就了我謹小慎微的性格。不過或許是因為提前透支了思想,現在的我倒像是追不上身體的發育和身邊的人的節奏,放慢了步伐走了起來。

十六歲,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開始談起了戀愛,而我卻連愛是什麼都還沒有明白。青春期的孩子對愛情有些遐想,大約也是正常的,我也不例外。我有時候也問自己,是否渴望這樣一個人存在我的生命裡呢?有一部分的自己為之振奮,另一部分的自己卻又十分抗拒。《鐵達尼號》的故事太過悲壯,為了在船上認識數天的陌生人犧牲性命還是太過浮誇了,多少有些虛無縹緲。或許我渴望像《愛樂之城》裡男女主角的愛情,因為同樣於夢想的執著而成為茫茫人海中唯一契合的兩片拼圖。這樣價值觀的契合和靈魂的同頻共振讓我著迷,所以儘管他們最終敵不過被現實沖散,漸漸變得不再相似,我也認為他們的相遇值得。就像《花束般的戀愛》,我們都會愛上與自己相似的人,並把那一部分的靈魂投射到對方身上,讓對方為我們演繹自己。一生還是太漫長了,人在這廣袤無垠的世界裡始終是孑然一身的,因此自然渴望有人看見自己,真心地認可和欣賞自己,以排解那些油然而生的孤獨和焦慮。而承認自己確實想要,也需要這樣的存在,其實也不是一件丟臉的事。不過,真把目光投向這年紀的男生,又覺得不怎麼靠譜,怎麼也沒辦法喜歡這樣的人,也就不再想下去了。

十六歲的孩子,心裡頭還是帶著些自以為是的驕傲和未經世事的勇氣的。只不過,若你真的問起她些嚴肅的事情,比如你想要怎樣的人生,或者你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她可能會抱頭苦思一會,然後發覺自己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清楚,嘴巴一張一合的最後也吐不出一個音節來。真講出什麼來,又感覺不是那回事,說不到點上,心裡也煩悶。那些來自青春膨脹的自信和對未來不切實際的暢想,又悄悄癟了下去。 

十六歲的孩子,眼睛裡閃著青春燦爛的光輝,仔細一看,又能看見瞳仁裡沒有被收藏好的茫然,正在一點點地蔓延開去。這大概正是青春的美好之處吧,經歷些迷茫和質疑、挫折和坎坷,然後堅定自己的信念,終於從漫著淡木質香的序章翻閱到了微酸而清新的正文。

“A bit of madness is key, to give us new colours to see.”

《愛樂之城》裡有這樣一句令我深刻的台詞。十六歲的孩子,還有著未被完全磨去的稜角,若確實要瘋狂且不留遺憾地為自己活一回,要看見生命新的豐盈和色彩,要作些宏大的夢,就得趁現在了。

十六歲,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不上不下的,介乎成熟和稚嫩間,居然也冒出了不少新的想法。這些想法介乎青和紅的過渡,孩子們懂不得,大人們又嫌棄百無聊賴,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明白。

十六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不禁好奇起,屬於我生命裡的青蘋果,未來會長成怎麼樣呢?

 

【評語|嚴瀚欽老師】 

十六歲那年,我終日戴著耳機,沉溺於青春無以名狀的痠痛,與一股不知該往何處宣洩的躁怒之中。如今讀到此文,早已離十六歲很遠很遠了。作者以青蘋果為軸,貫穿年少徬徨與期許,筆觸溫潤而不失力道,坦率寫下成長的尷尬與倔強;在矛盾之間,仍懷有詩意的嚮往,早慧卻未失赤子真心,實屬難得。願熙庭持此靈敏之心,繼續書寫生命的青澀與甘美,文字自會成其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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