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筆生花

小學作品園地 31

文:圭音(路德會西門英才中學,中四)

原來,浪花一直都在,只是握著竿的少年長大了。

小光是一個熱愛幻想的孩子——不,確切來說,是一個沉迷於白日夢的孩子。她很幸運地出生在一個臨近沙灘的小海島,這為她提供了充足的幻想素材:時而是勇猛無比的水手,時而是等待戀人的人魚。如果你在學校裡看到一個正坐在窗邊呆傻的女孩,別擔心,那很可能是小光在夢裡釣到了一條巨大的肥魚。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小光也越長越大,可是她的「癮症」也隨之愈演愈烈。有時甚至會忘了自己的雙親是誰,以為自己是海的女兒。她不喜歡與人交流,以為他們都是魚派來的臥底。她的故事變來變去,經常有頭無尾,有尾無頭,但偶爾也會發生一些意外。

故事是這樣的:女孩近乎瘋魔的排外自然引起了老師家長的注意。剛開始他們以為這個姑娘只不過是過於醜陋內向,但隨著她的成績不斷下滑和講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語言後,這個不起眼的孩子還是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小亮,」班主任問她,他的身材高挑,脖子很長,「你長大之後,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小亮靜靜地看著他,或許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德高望重的班主任,而是一隻熱帶遷移過來的長頸鹿。

「小亮!」他又叫一次。

回應他的只有那一雙安靜的眼睛。

「甄文亮!」又一次,只不過長頸鹿發了。

「啊……老師,你在叫我?」女孩抬起頭,就好像被叫只是一種意外。

「唉……你這孩子長大之後到底該怎麼辦呢……」班主任唉聲嘆氣的,他不喜歡嘆氣,因為這樣子顯得很老,但小亮總能讓他嘆氣,「你長大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他自以為他是一個耐心的好老師,所以又問了一次這個問題。

「長大?」小亮下意識地覆讀了一遍,「我長大之後想要成為一雙魚。」

「哦,為什麼呢?是因為魚很自由?老師我很喜歡海呢,浪花總是在你們的故事……」班主任看到正常孩子有一點孩子像時,又燃起了希望。

「不是,因為魚不用和老師您說話,」女孩無禮地打斷了他,「他們只和浪花說話。」

甄文亮!!!

此後,這個善良的老師再也沒與這雙清澈眼睛對視過,也不再關注海浪。

其他老師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說來也奇怪,孩子倒也不叛逆,就是不說人話,說話也很難懂。可是,所有人都以為,就算是班裡最調皮的男孩都比她討喜。帶著這種信念,她上初中了。

「啊……啊……啾。」這不是在打噴嚏,是小亮又被罰了。原因很簡單,她總是念不好「apple」。初中老師很頭疼,明明是小學老師的責任,怎麼最後落到了她的身上?不管了,她可不想加班處理這個倒塌孩子。

倒塌孩子自有倒塌人處理,這個重擔落在了一名大學在讀的實習老師簡家昌頭上。簡老師起初很興奮,這是他展示自己的機會,不是嗎?可是,興奮勁還沒過,現實就給他當頭一棒——她根本不願意跟他講話,只是自顧自地阿秋、阿秋。

「吶,文亮。」他率先開口,嘗試破冰。

「阿秋,阿秋。」機械的聲音沒有回覆,畢竟,她被罰讀一千遍才能回家。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第五、第六天,簡老師還是沒有成功,沒有放棄。

直到第七日,小亮也受不了對方老是打斷自己的節奏,反倒是先開了口:「老師,你好吵。」少女毫無顧忌地出口:「我是魚,不會和老師您說話。」

正常老師聽到這句話往往會放下同理心和責任心,隨她去吧,但簡老師拾起好奇,更加喋喋不休了:「魚?你是魚?你是什麼魚?海魚?湖魚?我喜歡吃魚,我爸就是抓魚的!」

小亮沒有理他,因為她也不知道怎麼辦了,只得加速背。簡老師沒放過她,在補習結束後,小亮學到了很多關於魚的知識。

夜晚,殘月將星星藏起,人們都躲在家裡,又或是大海的深處。簡家昌有夜跑的習慣,可與往日不同,今晚他看見沙灘上有一個孤獨的身影。

是甄文亮。

她坐在沙灘上,身旁有一個塑膠桶,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她在釣魚?

在一個不可能有魚的淺灘釣魚。

多麼詭異的一個畫面啊。

可是,

簡家昌是一個勇敢的人,一個真正的水手,一個探索心比命大的老師。接著,他走向了她,如果不是天色漸晚,或許我們還可以看到他顫抖的手。

「文亮,」沙灘上有孩子留下的沙堡,有些規整秀麗,有些看不出來是什麼,但簡老師一視同仁小心地越過它們,他站在小亮的後面,問:「你在做什麼。」

小亮的背影動了一下,像是想要逃跑,只是魚竿的線太長,牽得她們動彈不得。影子沒有說話,主人也沒有。

「為什麼在這裡釣魚?」青年男子沒有理會對方的沉默,「這裡是沒有魚,我很清楚,我爸爸……」簡家昌手在小光的面前上下動,渴望對方將不多的注意力分散出來。

「我在看外婆。」小亮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打開,開始收拾東西。

「外婆?」簡家昌抬起頭,眺望遠方,海平線孤零零地分隔天與地,「這裡沒有島啊,吶,難道……對不起……」

甄文亮只是指了指前方的礁石。

「我是海的孫女,海浪邀請我來的。」

「孫女?為什麼不是海的女兒?」簡家昌沒有否定小亮的假設,說錯話的愧疚感也一掃而散,反而激動地順著問下去:「而且你不是魚?說来聽聽!」

「因為海的女兒已經老了,可我上中一,還很年輕,所以月亮告訴我,我是海女兒的女兒。」

「真有意思,」簡家昌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像童話一樣。」他蹲下來,平視坐著的小亮,他看不清對方深褐色的瞳孔,只能聞到又潮又鹹的海味,聽見沙子被晚上吹起來聲音,刺激他說些什麼:「你一定適合寫作,寫小故事。」

「不要,」甄文亮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的脖子扭回正前方,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拿起塑膠桶和魚竿,紅桶裡面沒有水,也沒有魚。「魚不會寫作。」

「可是你是海的孫女,」簡家昌有點著急了,好不容易對上話了,怎麼就這麼容易拒絕了呢?他只得用拉回原本的話題:「海的女兒會魔法,你肯定也會!」

「我的魔法被企鵝偷走了,」小亮略帶傷感地低下頭,好像這是真的一樣,「他們躲在世界的一端,我抓不到他們。」低頭持續了五秒鐘,簡家昌還沒反應過來,小亮就轉了轉眼珠子,好像想到了什麼:「我該走了,不然月亮就要被太陽吃掉了。」

「什麼?」簡家昌「嗖」地站起,他的第一反應是眼前一黑,而且腿有點麻,鞋底沾滿了沙子。

小亮走了,沒有再見,她只是,揮了手,揮了手。

故事到這裡遠沒結束,兩人第二天要在學校見面呢。小亮沒有躲著簡老師,依舊是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情,而簡老師呢?又回到了剛開始的那個階段——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含混的晚風已經吹散了。

那個女孩還是在做自己事情。

她忘記昨天晚上發生過什麼,不,可能她完全不在乎。

糟糕透了。

想到這裡,簡家昌感覺自己像被抽空氣的氣球,他浮躁地看著筆記本裡面那些備課的內容,這些都是他精心調研的寶貝,現在看來一無所用。他好想趴下來,做學生時代最愛的事情,趴在桌子上瞇一會。

是啊,那時候每逢有不會做的題,睡一覺起來就會做了。為什麼長越大,反而能做的東西變少了呢?

他看向走廊,教室的門半開著,偶有老師經過。另一個角落還坐著個男生,埋頭抄寫,旁邊看管的女老師靠在椅背上靜靜等待學生問問題。

「那個,能給我看你寫的中文作文?」簡家昌脫口而出,當他意識到說了什麼時,對方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這個孩子的眼睛。

明亮。

就像她的名字。

「文亮……」他喃喃道。

「老師,你是教字母的。」小亮說,手中的筆還沒放下來。

「字母?你說我教英文?教英文的就不能看中文作文了?我快被你逼得想改行教語文了。」簡老師把椅子挪近她,一用淒涼的語氣自嘲著,這是他拉近與學生之間的一貫方法:「小弟不佳,你的英文作文我根本看不懂在寫什麼。」

簡家昌說了句實話,連apple都讀不好的學生,英文作文恐怕也很難易懂,他曾經花了半晚來研究小亮的作文,這文章語法神奇,拼寫混亂,創造了一門新的語言似的。

聽到這個答覆,小亮眼睛亮了一下,頭低了回去。作文大概就在書包裡面,可她根本就沒有拿的意向,相反,拒絕交流。

看來她不滿意。

家昌慌了,管他有沒有表情,沒有發出聲音,甚至沒有呼吸。

這孩子怎麼這麼難懂?

我又說了什麼惹到她?

「老師,」小亮又發話了,這對於簡家昌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稻草,看來自己還沒有被對方完全討厭:「今天罰抄十遍課文。」

「哦?好的,明白了。」

「可是,寫得好。」

「為什麼?」

「飛機飛在天上,船在海面上航行,我在家裡,球在球場。」

「這不挺好的?」

「可是飛機不會動翅膀,船也可以在湖上,我現在在學校,在球場的是籃筐和球門。」

「那為什麼月亮會說話?那你為什麼是條魚?」

「月亮不會說話,我在和月亮說話,所以月亮會回答我。我是魚。因為我長大的夢想是成為魚,現在我快長大了,所以我是魚。」

「那我覺得太陽會下雨,因為太陽雨。」

「太陽雨不是太陽下的,是太陽吹過來的。」

「什麼?」

「雲裡。」

「真有意思,」簡家昌關上電腦,好像找到了在大二時辯論的趣味,但比起那些為了贏而產生的觀點,這種腦子裡面蹦出來的石頭反而更加趣味橫生。

他還想問點什麼,比如她再講講海是什麼,老師是什麼,父親,母親,奶奶,外婆外公是什麼。「你」是什麼。

女孩從包裡拿出一張沾滿密密麻麻墨水的紙,這是她的中文作業,也是她的語文作文,遞到他的面前。

結果簡老師大失所望。

作文的內容十分的流水帳,梗概起來便是:「我和媽媽去吃麵,很好吃……然後我們去看海……真開心……」

「是你寫的?」簡老師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又看了一遍文章內容,他很確定他沒有看錯,「你不應該寫一些什麼,比如,吶,我和珊瑚一起跳舞?」他忍住將這篇文章丟掉的衝動,如果換做是他寫出這作文,自己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桶。

「我不會跳舞。」小亮加快抄寫的速度,她快抄完第七遍了。

簡家昌知道,不管自己怎麼評價,分數早已打在紙上面,不高也不低,剛好及格線少一分。

也許有一點操之過急了?

「看來那碗雲吞麵真的很好吃。」簡家昌把作文放回桌上,提醒小亮收好,小亮瞥了眼作文,向右移瞥了瞥老師,向下瞥了瞥運動鞋和筆,伸手把作文放回書包。

「快點抄完快點回家吧。」簡老師伸直雙手活動筋骨,截至目前,他的權力僅限於看管和加重懲罰小亮,並不包含減輕量刑,「時間不早了。」

「不好吃。」小亮把麵麵,繼續為課文續寫,她感受到筆的壽命將至,舉起搖了搖頭。「老師只能寫好事。」

校內的音樂響起,提醒現在是下午四點半。

「不好吃是不好的事?廚師知道不好吃才會改進的吧。」簡老師打開電腦,敲擊鍵盤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配合筆的沙沙聲回應窗外路過的風。

雲駐足,風又起,女孩也背起書包回了家。

簡老師拿著女孩抄完的紙,一遍又一遍地檢查,字跡整齊可以看出來沒有敷衍,但總會冒出一兩個拼錯的單詞,他把字母一個個圈起來,然後將十張紙摞在一起,紅筆圈出的錯字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聽話的紅螞蟻。

「吶…flythknotniskybowe, 怎麼能有這麼多錯字……」

他盯著看了很久。

「fly the knot in sky….bow?」

他把「bow」挪到前面。

「bowknot fly in the sky.」

蝴蝶結。飛。在天上。

看到這不多不少的剛好一句話,簡家昌心想這對是女孩的無心之舉。

但他看到了。

剛好是他看到了。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把筆一丢,整個人躺進椅子裡,手臂蓋住臉,笑了一聲。

「簡家昌,你可真是個天才。」

就這樣,在學校不知情的情況下,英語補習變成了「作文小組」。

簡家昌抱著一打作文紙,這是他從學校「偷」來的,原本他想要專門為小亮在文具店買更漂亮的筆記本作為美好的開始,可當他路過小亮班級時,餘光掃見小亮正歪頭注視著學校新安裝的教師台,他才驚覺華麗的載體可能會喧賓奪主。

紙!筆!參考書!萬事大吉,只欠文亮!他雙手握拳,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他根本不在意學校會不會允許他這麼做,因為再過一個月,他的實習期就結束了。

「老師,」小亮站在門口,書包笨拙地挎在右肩,左手輕輕扶著門,過早西落的太陽將餘光照在她身上、樹上、走廊的燈上,世界一半亮,一半暗,告誡人們天快冬了。

「文亮快過來坐下。」簡老師叫對方坐到對面,就像平時那樣,他用手扶著,看著女孩慢悠悠地把書包掛在掛鉤上:「冬天快到了呀。」

「今天是罰寫句子五十個。」小亮平靜地坐下來,筆盒裡的筆沒有換,換了滿墨的芯。

「別做了。」簡家昌把作文紙推到她面前。

「嗯。」小亮接過作文紙,開始在中文專用的紙上寫英文,大大的方格里塞下小小的字母,很大方,也不合適。

「我是認真的!」簡家昌有些無奈。但他看著小亮低頭抄寫的側臉,忽然不確定了,她是在敷衍寫,還是在認真對待某種他還沒完全理解的東西。

小亮把手中的筆放下,新芯有點漏墨,漆黑的墨點不均匀地灑在紙上。

她需要修正帶。

可正當她想拿出筆袋,紙被簡老師輕輕拉走了。一張帶有墨點的、不乾淨的紙就這樣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有墨點啊……」簡家昌用手掌托住下巴,把紙舉到透光處看了看。墨點像顆小小的黑星星,邊緣量開。

他沒有說「沒關係,我幫你畫點什麼」,也沒有拿修正帶蓋掉它們,只是把那張紙小心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包裡。

「不用擔心,我拿了很多張。」他又抽出一張乾淨的紙推過去,「我不會丟的,也不會改的。寫寫看吧。」

小亮接過那張,又一次。

「寫?」她小聲地重複,聲音剛好夠他們兩個都聽得見:「字……?」

「寫字。」簡家昌注視著她,這回輪到小亮看清對方淺黑色的眼睛,瞳孔和虹膜的輪廓清晰,又無邊界。眼眸之下是獨屬於青年的炯炯有神。「不要寫你會寫的字,寫你想寫的字。」

「可罰抄……」

「我會搞定的。」

他離開位置。

坐在角落裡的女老師喝了口手中的汽水,俯身為簡老師讓行。她的學生快忙完了,結束那一刻,小亮會成為她下一個學生。

簡家昌從椅子裡面拿出當單行紙,「我可不敢反對劉主任的決定,」他向小亮眨了眨眼睛。「但沒試過朋友罰抄,對吧?」

女老師看著簡家昌自己繼續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空罐子放回桌角,轉一圈,繼續等她的學生寫完數學卷子。

「我沒有朋友。」小光在紙上寫寫畫畫,但具體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也不記得。

滴答,滴答。

時鐘響起雨滴的聲音。

滴,答,滴,答。

現在幾點?

不清楚。

明天幾號?

不重要。

停下筆,

她在床底下看到,

大海漲潮了。

漁夫上岸了。

故事還得繼續往下走。

「哇,寫的真不錯,就是沒看懂。」兩人再次相見已經是五天後,補習照常開的,只是簡老師變忙,又放了兩天週末,他看著這五天小亮寫的文章,一字一句地朗讀出來,「不過我喜歡這個結局,海龜跟蝸牛換回了後殼,牠們成了好朋友。」

「是殼好。」

「對的對的,殼好。」簡家昌得意洋洋地坐著,椅子只有一隻做支撐,其他三隻著浮空,「有知己真是好事啊!」

「是殼好。」女孩再一次認真地糾正。

「有殼好真是好事啊。」青年男子對女孩笑著,希望她也能笑起來,不過看到她皺起眉頭,似乎這也沒比笑差到哪裡去。

小亮真的開始寫作了。

補課的時候,放學的時候,小息的時候,在別人不在了時候,她會出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寫些什麼。老師們都很心喜,感謝耶穌終於教會她做筆記,甚至會主動叫她多休息。她的寫作速度很快,半天就能寫完一篇文章,但總是文章僅限於能「看」,遠到不了能「懂」的程度。

那些紙張一張一張堆在簡家昌的抽屜裡。沒有大人讀過它們,沒有大人誇過它們,更沒有誰提起過什麼。毫無水花,毫無波瀾。它們只是靜靜地躺著,有老師注意到抽屜裡這麼多紙,字的字跡字嫩。也生出一陣好奇,問他,「家昌,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不不不是,」他搖頭解釋到,他一個黃花大小,連女朋友都沒談過一個,更別提孩子了:「文亮的作品。」

「文亮?甄文亮?」

「是。」

「哎,那小姑娘啊,她能寫這麼多字的?」
「是。」
「我之前也想管管她的,但是我一說話,她用那眼睛看我!什麼也不說,就杵在那裡,如果她蹦蹦跳跳的,我還能管教她,但是她那麼安靜,我又不忍心說她了。」
「是。」
男老師用力捶了捶家昌的背,這力道讓簡家昌感覺自己靈魂又被拍出來。
「喉,家昌啊,你可真能撐啊,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的什麼吸引了你,實習期馬上過了,先處理好後事吧。」
男老師喝了口茶,咳咳兩聲把痰吐到附近的垃圾桶裡。
「是……」
簡家昌喘著粗氣,透過抽屜的縫隙看到那疊紙,或許只要贏了比賽,文亮就可以獲得大人們的認可了,他其實是有考慮過投稿,可就算是得了獎,他也已早就離開,更別提這些字根本就得不到獎。

聖誕節過後他就走了。

聖誕節假前的最後一次補習,窗外飄著細細的雨。簡家昌把一叠新紙推到小亮面前,手停在半空,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他看向窗外,想起小亮說過的一段話:海水從天上降落,形成的大洋掩蓋了小島。這不是文章的內容,而是她在為自己文章解釋時透露的秘密。

「文亮……實習期過了,我就得走了。聖誕節後,不來了。」簡家昌的手扶在桌邊,習慣性地搓著脖子,感覺不太乾淨,又順手拿起小亮的橡皮,橡皮屑被風扇的風吹到地上。「那群臭小子想知道,我還沒告訴他們呢!」

小亮握筆的手頓住,她抬頭,又低頭,她張口,又閉口:「嗯。」

「張老師會接替我陪你的補習的,就是一直坐在那邊的那個女老師。」

小亮不需要簡老師來介紹,她當然認識她,她就在旁邊,能不認識她?那個老師的學生已經走了,可是自己還沒走,自己老師要走了。

「不想寫了。」

「為什麼!?」

「好吵。」

「那我閉上嘴吧。」

簡家昌用手對著嘴作出拉拉鏈的動作,小亮拿起筆,世界恢復了寧靜。但這個寧靜沒有持續多久,再一次被打破了。

簡家昌耐不住性子,他的眼珠子直溜溜的亂轉,用手作出打開拉鏈的動作,活脫脫的像個小孩。「以後呢?還寫?」

「聽書。」小亮張開嘴,沒有露出牙,「老師我走路了(進步了)。」

「不行。」簡家昌把橡皮擦放到桌子上,小亮終於可以改掉她的錯字了。「這是老師教我的目的。」

「是啊,至少一開始是的。」簡家昌坐下,就像一個月前他蹲下來一樣。「但我現在希望你可以繼續寫。」

「你也看不到了。」

「不,不,繼續寫。」

小亮想反駁他,但被打斷了。

「不停地寫,寫到一千遍。寫到你的思維順滑。」

「不要。」

「寫到有人願意直視你寫的每一個字。」

「我要讀書。」

「現在去現實,去所謂的『進步』,是沒有用的!」

他激動地抓住了小亮的手,小亮這時才抬起了頭,他們一起站起身子。簡家昌發現現在自己有點不合禮數,急忙把小亮放下來,她低下頭,發現剛才筆下的字歪了。

「咳咳,你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理解你的人,去鼓勵你,去指證你,你才會真的進步,才會真的長大。」

「老師你不……」
「我不是!」簡家昌用力拍桌子,「我很清楚我只是個想要證明自己、愛慕虛榮的人罷了。我只是在用我的方法解讀你!」

簡家昌顫抖著,他看見那雙安靜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波瀾。

「……那老師為什麼不寫你想寫的?」

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個很像羽毛、像玻璃的笑聲。

良久,他才低聲說:

「因為老師害怕。害怕寫出來的東西不被認可,害怕別人看完後還是搖頭,害怕……自己終究只是一根折斷的魚竿。」

小亮看著他。

「可你不是,你有個屬於你自己的世界,你不會因為別人討厭你,別人不認可你而慌慌忙恐不安。」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下頭,在紙上開始寫。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關於水手的故事。

她把那個故事寫了又寫,寫了又寫。

寫到簡老師離開。

寫了一遍又一遍,像海浪一遍一遍拍打同一塊礁石。

寫到中二、中三。

故事是這樣的:

一名渴望成為年高德勛船長的水手,渴望被所有人認可的水手,在一次事故中獨自迷失在大海上。

一開始他很慌亂,也很興奮——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了。

後來他只剩下疲憊和恐懼。

再後來,他開始觀察天地間的變化:雲如何堆積,風如何轉向,海鳥如何在暴風雨前突然消失。

他活了下來。

當真正的船長找到他,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很勇猛」的時候,他很開心。

可是他也發現,

別人的認可不再是一切了。

她把這個故事投了又投,投了又投,改了又改,改了又改。

稿件像一艘艘小艇船,被她一艘接一艘放進郵筒,它們隨浪花漂向不知名的地方。

最後,一個小獎認可了他們。

領獎那天,簡家昌沒有坐在觀禮席,以指導老師的身份站在後台。在厚重的幕布背後,我們能看到他淚不成聲的樣子。

小亮回頭看他。

「我……沒……有……在哭……」

她笑他。

「老師,那是浪花。」

他擦了擦眼睛,帶著笑。

「是啊,浪花,我也是一條魚。」

幕布之前傳來聲音。

「請亞軍甄文亮同學上台領獎!」

她踏出了那一步。

完。

……完?

小光停下了手中記筆記的筆。

她才是那個真正熱愛幻想的孩子,她才是將所有人當做魚臥底的孩子。

她沒有辦法再將這麼圓滿的故事繼續寫,她的兩名頭生子都長大了,可是她討厭這種圓滿的感覺。

因為幻想是永恒的故事。

「美光?」文學老師從窗邊路過,「還不回家?」

小光突然彈起,嚇了他一跳,她手裡緊握著筆跑出了學校。

「這孩子……」

她跑到海邊,那裡沒有釣魚的身影,只有浪在不斷拍打她赤裸的腳踝。

她將手中的鉛筆丟入大海,那是她上視覺藝術課用的鉛筆,也是她上中國文學課用的鉛筆,她總是害怕把它弄丟。因為老師會罵她。

而現在,

不需要了。

太陽把浪花塗得波光粼粼。

也許小亮長大後變成了一名大作家,也許只是一個茶餐廳店員,也許簡家昌成為了一名優秀的老師,也許他放棄了這個行業。

筆桿會流向哪裡?

誰知道呢。

就讓我成為小光,讓小光成為他們吧。

故事會一直未完待續下去。

拿著桿的少年長大了,但海浪一直都在。

已完,待續。

 

【評語|嚴瀚欽老師】 

當我身在文亮的年紀時,多麼渴望遇見一位簡老師;而當我走到簡老師的位置,也同樣盼望能碰上一個文亮。此文以浪為引,以竿為喻,織成一則關於想像與理解的成長寓言。筆觸在荒誕中透出真摯,於靜默間暗藏波瀾;簡老師與文亮的相遇,宛若深海裡兩條魚偶然共鳴,溫暖而不濫情。結尾留白之處尤其精妙,猶聞浪聲不息。圭音初試啼聲,便見敘事巧思與靈氣滿溢,令人期待。希望你如小說中主人公之名——讓文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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