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麥樹堅
既非閒著無事、四體不勤,亦沒有忙個天翻地覆、筋竭力疲。算是有工作清單,絕不會瞎忙一場──這樣的休日原來如此美好。不像平日睡得提心吊膽,怕鬧鐘調錯時間而提早起床。不用查閱天氣預報,用放鬆的前臂撩起窗簾一張,僅為確認末日尚未到臨,想睡便繼續攤睡,或閉上眼,隨興想點無關痛癢的瑣事。就這樣溫溫吞吞又磨磨蹭蹭,吃過早餐已過十點,然後開始例行打掃,多年來純熟操作,肢體慣性活動。要是家人外出,可播點古典音樂陪伴,用上各種大細、不同硬度的刷子和海綿,因據情況加添專用清潔劑,配合樂曲唰唰唰唰,絲絲絲絲,刷水龍頭、洗手盆、浴缸、馬桶,不讓水垢、污漬留存七天以上。絞塊抹布,抹走浴室牆身的水跡、印痕,用事先儲備的舊報紙擦亮鏡子。往渠口傾倒半公升水,清潔去水隔,浴室的一般工夫差不多完成,記下稍後才跟進的:抽氣扇開始積塵,天花冒出黴斑,浴缸膠邊發黑……打開浴室的窗通風半小時,馬馬虎虎做好。
之後全屋吸塵,躬身移行的姿態似底棲魚類,濾食河床的碎屑──頭髮、餅屑、塵埃、擦膠碎。若濕度夠低就清洗吸塵機配件,排列整齊風乾。下一步是抹地,必用棉紗拖把,好發力去污起漬。有時亮燈片刻,借地面反光來確認每個角落都擦過,沒有遺漏。至此,時間約莫在十二點與一點之間。
午飯和下午茶可以合併,爭取時間用另一塊抹布擦拭雪櫃、洗衣機、廚櫃,過去幾日遺落地板的米粒和食物碎屑一定要清走。抹窗花、沙發、電視櫃、書桌、衣櫃,順手執拾一下雜物。目送一桶又一桶灰黑的污水捲進去水口,會稱心滿意。同時也要記住,未來要拆洗電風扇、重打鋅盤罅隙的填縫膠、更換發黃浴簾、擦雨季後特別髒的玻璃……勞動後可獲一回不限時的小睡,是為獎勵。
四點許醒來,力氣稍微恢復,憑清潔時留意的消耗量而添補日用品,來往家品店、藥房、超市把一瓶瓶、一包包、一卷卷、一盒盒的搬回家中,此時,休日臨近尾聲。
食肆擺出晚市餐牌便去吃飯,既然明天要上班,啤酒就不點了。飯後的散步不在乎路程長短,而以時間為準──九點正回家洗澡,十點前鼾聲大作。若不忘修剪指甲,便更有重置歸零的儀式感。
以上是父親始於四十幾歲、退休前的休日模式。他對「父親效應」衍生的分類及影響一無所知,也不像為了家庭和諧、提升幸福感。從前他教導我如何打掃家居,過程認真、莊嚴,仿似傳授祖宗秘技,於是我們一起吸塵、拖地、刷浴缸、抹塵……縱使搬屋換過環境,休日還是留家,既非閒著無事、四體不勤,亦沒有忙個天翻地覆、筋竭力疲──平日勞碌營役是為搵食,而休日不曾鬆懈將居所打理得乾淨整齊,過去我視之為潔癖,是責任,或一點成就感。直待我落入相同的年歲和處境,才曉得是為了休日放空,傾倒內在的雜亂,回到原點。
許多年前父親養過一缸觀賞魚,水中暢游的寶蓮燈、孔雀、神仙、黑摩利、藍斑馬慈鯛……看著令人愉快。可是打理魚缸略嫌費勁,後來魚缸和魚,能賣則賣,可送便送。說到底,養魚跟生活的關係不夠密切──不及冷氣機排水喉堵塞、窗簾發霉變黑那麼困擾。我也養過魚,茶壺魚、四間……先後換過幾批,最後意興闌珊,只養一條豔麗的鬥魚。待鬥魚年老色衰、鬱鬱而終,魚缸就藏起來,直至搬家時棄掉。不養魚的輕省,保證家務能在一天內完成(或剩餘不多),停停當當。人到中年諸多制肘,力不從心,更渴求穩妥、牢牢緊握的安全感。迎接下一輪忙碌前,需要執行一次儀式,重啟自我。
過去父親休日不碰公事,不應酬,也不搓衛生麻將,做家務,過一天。如今我盡量推卻休日的工作邀請,打理家務,倒頭午睡,添置消耗品。這種節奏偶然更加振奮:為窗鉸抹油,更換櫃門斷裂的煙斗鉸,修理馬桶水箱的浮球閥(波曲)……每星期逐項擊破。
今天又是休日,未需添補日用品,宜處理廚房鋅盤隔氣的油垢,樂見去水口捲起強悍的泛光小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