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華富

小學作品園地 48

文︰梁璇筠

 

這裏是港島南華富邨海岸的邊陲,不像洋氣的淺水灣能寫進歷史卷軸,也沒有豪宅區貝沙灣那份貴氣。瀑布灣確實是非常樸實,鄰近就是香港最古老的屋邨,因此他是屬於小市民的。營營役役的,把生活過得剛剛好的小市民,下班回家偶爾跟隨流浪貓,走到海邊,或者倚在窗台,向著夕陽喝一罐啤酒。

 

微醺的天色,我把雙腿擱淺在海岸線,你笑說︰「你的腳,像白色的小艇。」大概是應該要生氣,可我不由得笑起來。這完全是你招牌的爛比喻,我踢著海浪。這是你曾經在一個盛夏對我說過的話,蟬、風、海浪聲在耳邊不斷盈繞,像呢喃一樣的國語歌,那些從沒有咬好的字,恰如你輕易吐出的諾言,也像我夾散了的,所有屬於秋天的海浪。

 

這裏也是我們放學要蹓噠的地方。在士多買罐可樂,或者維他奶,咬著膠飲管,讓它「貶」得剛剛好,快意慢流,如此便可以喝好久,也可以充實著許多需要安靜的空白。書包永遠是沉甸甸的,好像這樣可以把人變得踏實,以減掉一點青春的迷惘。你腦後的身影,掛上一個動漫樂園。我隨著喜歡的音樂,以及你有點曲的髮腳,不徐不疾地走到這個「放學基地」。

 

往瀑布灣的方向,往往是緩緩的走下坡,必須經過一些早已荒廢的屋子。「靈探家」會在這裏「探頭探路」,拿著手機閃過不停,那些大得像門的破窗,屋裡碩大的蜘蛛。連同生活一樣,這裏也有一道用以隔絕的隧道,回音聲很大,大慨是穿越時空的入口。想起那晚天空比平常更黑,卻出現了一個不斷變形的白點,是傳說中的UFO嗎?那一晚,彷彿能聽到外星生物的嘆息。

 

無論經過多少個午後,這裏的景象也不似日常,只能像是一種回憶。也許,這裏的回憶全部都存在「萬佛國」的佛像裏,據說以前華富居民不忍捨棄或者不敢捨棄的佛像,只好安送在瀑布灣公園裡,海的邊緣。據說華富邨是風水寶地,很多人早已享有富貴,搬到私樓去。「萬佛國」一隅,以前是幾十幾十個福祿壽,他們保祐的人們已經兒女成群,要福有福。這裏還有觀音娘娘,不論何種造型,都是慈眉善目。還有關二哥、悟空大聖和八仙,甚至飛天豬。經過的時候,我總在想︰這些人間的願望到底達成了多少?可是我們總是匆匆而過的,你對這些玩意沒有興趣。你總說︰「我命由我,不由天。」把赤足踏進浪花,小心翼翼的不讓海水沾到校服裙。

 

然後我們就爬過欄桿,到瀑布灣的瀑布邊大石上。我們必須在潮退的時候抵達,然後在潮漲之前離開。可以就這樣望著海邊,雖然即使在海邊,有時也會低頭望著手機。那時候手機也沾上鹽份,那是給我們的皮膚和頭髮的。這時我會告訴你︰有關對事情的真實看法,那通常關於「懦弱」或是「勇敢」,有時你會答一兩句,有時你就把答案交給海。我並不介意,有時候你的眼睛已經告訴我。我們希望能夠快些長大,大到終於有力量,像那變得洶湧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要衝擊尖銳的岩石。但是你說,其實我們有時就像岩石,並不是海浪,我們總是被一點一滴地沖走。 

 

我們期待的,總是當風的季節,風涼水冷,永遠是能夠映襯這裏的寂寂。那怕是要被迫闖進英文的夜晚,我總是想到風和海浪夾雜的哨聲。那是屬於遙遠的共鳴,也許是英文,我無法衝破的外星語言。對了,聽說這裏曾是外星人基地的入口,華昌樓對出的天空,也許他們就在路邊野餐。那巨大的神秘的圓盤可以把我吸進去嗎?至少避過明天的測驗。不過,那個新來的教英文的阿sir其實不兇,也聽說網球「打得超好」,辦公室桌上放了一個兩層高的獎盃。

 

那次旅行日,要就活動地點投票,住在港島南邊的我們,可能也先天多了一份悠閒,或者慵懶。旅行大家投票不是到海洋公園就是到南丫島,而我們這次是投票到海洋公園。

 

好笑的是︰阿sir「咁大個人」竟然會怕坐越礦飛車。這是海洋公園幾乎惟一刺激的遊戲了。難道只乘電梯上觀景台嗎? 我們遠遠的看到,笑得東歪西倒。 對住在南區的我們來說,海洋公園已經沒有太多新鮮感,但是在歡欣得帶一點寂寞的背景音樂之下,我看著兩隻海獺交纏的脖子,一隻不斷為另一隻舔毛,在水面輕輕的浮著,似乎也快樂得不知年月。

 

旅行日之後就是考試。我的英文仍是差。所以那天我沒有去看你的龍舟訓練,是因為阿sir說要幫我補習。不知為何他把我帶到在南朗山上的國際學校。原來這是他的母校。相比我們山下的學校,有大很多的小食部-不!是有冷氣的餐廳。食物也不呈糊狀。魚蛋沒有鴨脷洲大街的好吃,卻是弄得熱騰騰。說是幫我補習,然而不知為何,阿sir竟然在跟他的舊同學在打網球。

 

兩個人在球場的兩端跑來跑去。黃色的球很像小星球,追逐著小星球的兩個人, 也由老師變成男孩。 勝一球之後,阿sir把頭扭過來望我一眼。他是安撫著我要再等他一下嗎?後來我不知為什麼,別過臉去。球賽還沒有完結,我只能安靜,眼睜睜地望著這個小恆星打出界外了。

 

阿sir與他的舊同學是以英文溝通的。這麼流暢輕易地吐出來的英文,究竟是從貝沙灣還是淺水灣出來呢?阿sir終於打完球,用掛在脖子上的長毛巾擦一擦汗,也向我說了句英文︰ 下一次我們可以借uncle的船出海,到南丫島或者赤柱正灘。 今天的天空很美,甚至連那白色的雲也是皎潔的、輕輕的,我看著他,他也在看著我。

 

「可以參觀一下這裏的圖書館嗎?」我連忙說。我緩緩走到落地玻璃窗外,有為數不少遊艇,架著那白色的船,彷彿便可以離開岸邊,到那海的中心,月亮散聚的地方,走進明信片裡。以後,我也會是其中一個乘風破浪的人,染了長髮,勇敢地找到屬於自己的山岩。偶爾,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尋找那月亮的倒影,把他撈起來,暈開。把白月光傾瀉在手中。遠眺岸邊的永恆在等待的觀音娘娘,再聽著海浪想念我們捉過的蟬。我也會想起堤壩的另一邊 ,有著閃閃漁光的家。 

 

那時你會在岸邊嗎?或是像你說的那樣,早已離開這個地方,開拓屬於自己的命途。我們會想起那年中秋,一起把375維他奶盒子摺成小船的模樣。薄扶林的金龍旋起滾燙的香火,大夥人不斷吶喊 ,每個人面上都是光亮的;你捉著我的手,隨那金剛火焰旋轉,狂熱地跳著舞著,像所有傳說一樣,盤龍舒卷,既沈潛又狂放,咬著第一爐香,一直舞,一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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