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賣「二十四味」的書店

小學作品園地 62

文:梁科慶

 

中學時期,很少逛書店,更談不上喜不喜歡。每年開學前,總跑一趟旺角的書店,看看有沒有廉價二手課本,書簿費多省一元,零用錢就添一元。升上中五、預科後,為應付公開試,物色考試天書和練習,光顧書店變得頻密。到了中學畢業,投身社會工作兩年,才入讀樹仁。那兩年我絕跡書店。

 

那兩年,打過兩份工,第一份在建築地盤當測量助理,另一份在私立中學做類似今天教學助理的工作。在那中學,老師以學位和非學位劃分,有學位的(港大、中大)教高中,沒學位的(樹仁、浸會、嶺南)教初中,我主要協助初中授課,跟非學位老師較熟落,其中一位來自樹仁中文系的,知道我下學年將成為她的學弟,特意勉勵我一番,還叮囑我開學前先讀一下「二十四味」,我奇怪二十四味不是喝的嗎?如何讀?她神秘地笑了笑,說:「收到書單你就知。」

 

後來,在樹仁的萬茂里校舍辦妥入學手續,拿到大疊資料,其中Year one必修課「古籍導讀」的書單列有二十四本書,才恍然就是學姐說的「二十四味」,糊裡糊塗的,以為是課本,便到熟識的旺角去買書,誰知跑遍田園、世界、樂文、漢榮、齡記、學津,一本也買不到,書目答問補正、漢書藝文志講疏、版本通義、四庫全書纂修考、古今典籍聚散考、書學邇言、孫過庭書譜箋證、古書疑義舉例五種、書目答問補證、語石等等,店員大部份沒聽過,遑論入貨。我唯有打電話給學姐求救,學姐在線路的另一端打個哈哈,說:「早叫你預備,臨開學才打緊,去廣華書店吧!」

 

那天,廣華書店第一次進入我的認知領域。

 

廣華書店於我談不上喜歡,只是一次「救火」,印象難忘。

 

 

除了課本,平生第一次一口氣買這麼多書,就在廣華。沒錯,「二十四味」不是課本,只是老教授開列的參考書目,固本培元,苦口良藥,願意冒上課時被老教授抽問不懂回答的風險,一本也不用買(我的經驗是,買了也讀不懂,同樣不懂回答)。

 

買書那天,我跑進廣華醫院的後街,在滿街五金舖與一片燒焊打鐵聲中,找到書店時,嘴巴O張,久久不能合攏,違和感超標不知多少倍!

 

店門兩側各有一個骯髒的櫥窗,裡面陳列著一些「大部頭」書籍。店內沒甚裝潢,一列列舊的木書櫃擠迫林立,左右滑動的玻璃櫃門看來不常清潔,表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慶幸我沒鼻敏感。書櫃之間通道狹窄,經史子集、醫卜星相充斥其中,有橫排,有疊放,還有些堆在牆角的紙箱裡,看不到有甚麼仔細的系統分類。顧店的大叔,身穿背心短褲,瞄了書單一眼,心裡有數,說聲「稍等」,便沒入書林之中,左穿右鑽,忽前忽後,攀高蹲低,翻掀挪移,這兒拿一本,那邊取一本,十多分鐘後,變戲法般,替我裝滿兩大袋,收錢送客。

 

滿載而歸,卻沒稱心滿意。整個Year one,二十四本書,一半沒翻過,即使翻過,亦僅數頁,囫圇吞棗,看不下去。束書不觀,浪費金錢。

 

Year two,修讀老教授另一門必修課「史記」,我告誡自己不能再「中伏」,決定不買課本,反正《史記》不算冷門書,版本多的是,書店、圖書館隨時找到,買不到可以借,於是大著膽子,空槍上課,看見同學人手一冊,封面紅彤彤的,又大又厚,跟傳統的電話簿不遑多讓,問同學借來瞧瞧,正文跟其他版本的《史記》看來沒兩樣,唯獨這本「大紅書」裡收錄的注疏多是其他版本所無,而老教授上課就是講解那些注疏,我自作聰明,沒書在手,等於自掘墳墓,嚇得翌日跑去廣華書店,顧店的還是去年的大叔,他打個哈哈,說:「賣光了,你來得太遲。」追問:「何時有新貨?」他滿臉敷衍地答:「說不定,可能下星期,可能下個月,你有空就過來問吧。」結果,我遲人家半個學期才買到課本,成續自然不好,不過,我不能賴,即使開學就有書,成續也好不了多少。

 

時代不斷變遷,樹仁已頒授學位,中文系學生不需要讀「二十四味」,廣華書店結業多時,舊的總會過去,人在變遷中要不斷調整方向去適應新環境,有能力的、有眼光的,可以加快步伐去超越時代。舊的並非不好,新的亦不一定好,只關乎能否切合時代的需要,以書店為例,AI越來越聰明,海量的資料唾手可得,即使主力並非賣書的集團式書店,也要切法繼續轉型,廣華這類主力賣書的老書店,經營困難乃大勢所趨,難以逆轉。

 

儘管方便,我不喜歡在手機屏幕看書。拿著實體書一頁一頁的翻閱,縱然老派,習慣不變。

 

看愛看的書,寫愛寫的文章,跟傳統中文系的授業模式格格不入,成績不好不能怪人,我沒樹仁的學位,不過在圖書館學、人文學的領域拿到更高的學位,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帶點幸運,能在時代變遷當中,找到一個合適的立足點,做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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