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殷培基
我得趕緊在青藍和善如把這兩碟業菜(炒白菜、蒸肉餅)吃光之前,拍下這幀照片,讓報章刊登我的專欄文章。今期的主題——尋常的一頓便飯。
何謂尋常?即一般懂得基本煮食方法的朋友,也能輕而易舉地造出的家常菜,卻又可以美味得讓兩個愛吃飯的孩子吃得投入,捧起碗來大口大口地鯨吞着。當中,所謂尋常,肯定別有一番情味。當然,蒸肉餅還是有一定的學問,炒白菜仔亦然,在洗菜的時候我習慣切掉菜頭,炒菜時要燒紅了鑊才下油,爆香薑蒜再下菜,中大火快炒;至於肉餅會麻煩一點,在於人手剁肉、醃肉,然後蒸製的工序稍為繁複,如加雞湯、封保鮮紙、控制時間要精準到位,方能造出可以讓人和着白飯大吃幾碗的味美效果。這一切細微的關節眼,如狂熱的作曲家執着於每一粒音符,如醉心文字的作家執着於每一個句子,差之毫釐就相隔千里,然後整晚下來失眠於不忿和檢視之中,還好夜深人靜,強迫症發作也不礙事,不眠不休也得重作或修改。但煮菜不行,失了手的晚餐無法即晚多煮一次,只好在失敗中失眠,光檢討,下次再實踐,然後含住對自己失手的遺憾輾轉反側。
我就是這樣偏執的父親。對於煮一頓讓家人或朋友覺得美味的飯,視為成功人生的一大指標,常問孩子:「好吃麼?」好吃便多吃,想像自己頭上頂着一級廚師的高帽,提刀而立,躊躇滿志,今生此後不再寫稿了,該手執菜刀、揮運鑊鏟,入廚煎炒煮炸蒸燉焗,「私房菜」想法隨一尾鼓汁蒸鯧魚的香氣幻成夢境,而現實還是趕緊洗好碗筷後便埋首批改學生的作文功課去。
最近讀了龍應台的《為誰》,聊及自己由不懂煮飯的少女,轉型到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打掃),照顧兒子一腳踢的全能媽媽,再想起她的母親會否也曾跟她一樣呢!及後龍的兩個兒子長大,鑽研廚藝,投入烹飪的大宇宙,反過來為她烹調一頓豐富的西餐,當中對食材的講究和烹調的堅持叫她吃驚。文章在最後提到,原來兒子是要她學習如何煮給自己吃,畢竟他們長大了終會離開,隱隱藏着叫人不勝唏噓的那種「不必追」,然而我認為兒子深深關愛着母親,怕自己不常在她身邊,她便無法好好照顧自己。
那麼……如果父母子女今生今世的緣分,除「目送」之外,我覺得該是「煮食」了。我為孩子下廚,用心去煮,由構思菜式,或參考烹飪書籍和視頻,再到街市去買,四處張羅想要的食材,回家,晚飯時段,攤擺開來三菜一湯,孩子坐下來大快朵頤,個人便成了廚房中的莫札特,在剛才剁肉的徐疾之中,敲擊起一種興奮的節奏,斬瓜的聲音乾淨俐落,一下就是一下,快慢自如,爐頭蒸煮的海三刀,白煙柔柔,像一雙指揮家的手。然後,想像將來,我兩個孩子,也會像安德烈和飛力般,讓我安坐下來,看他倆兄妹來一場廚藝表演。
好像,我童年時看父母在廚房表演一樣。
升上小學四年班後,我開始升任家中廚房的幫工,幫忙母親準備,打蛋、切瓜、洗菜,好讓她煎蛋、炒菜、煲湯。後來日子有功,獲父母肯定,在小學六年級時正式擔當客席主廚,有時趁爸媽外出飲宴,便由我負責給三妹一弟煮晚飯,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我已創意無限──火腿對角切,配方形煎蛋,粟米湯
加午餐肉,弟妹怯於長兄為父的威勢,只好照單全收。當爸媽回家,大妹便舉手投訴,粟米湯下了糖,換來一屋笑聲。
數年前,兩老在我家作客,弟妹在席,如走進我的演奏廳,終於,他們都笑着讚好,捧着肚子回去,還預訂了下次再來,嚐嚐滿滿一桌的家常便飯。我笑說是考慮轉行的時候了,教師轉成廚師,開一間私房菜小店,接朋友訂單開飯局,如一個小小的部落,聚滿一檯飯,談天地、論古今,笑笑說說日常事。
聞說父親曾經做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流行「包伙食」的短工。那年代的香港,一梯幾伙,浴室和廚房共用平常不過。父親偷渡來港,住唐樓的出租小房,他懂煮幾味菜,正合同住的幾家人胃口,於是他提出包大家晚飯伙食,賺點錢,讓同住的街坊在辛勞工作回家後,有溫暖的三餸一湯,幾家人圍着吃,邊吃邊閒話家常。這畫面,如同一個斑駁褪色的相框,框住了那年代的香港人。於我,這些光景這些回憶是父母的口述歷史,單憑我童年的記事能力也未必拼湊出完整的圖畫,但我深信,父親確實是一家之煮,是家常菜餚的藝術家。
在家常菜的一脈之中,每個廚師總有幾味引以自豪的撚手小菜,會叫家人引頸、垂涎,只要乍聽一句:老爸今晚來個薑蔥炒蟹,我便打從心裏喊一句:「正!」當晚,我多數會在廚房當媽媽的幫工,煮了些一般菜式之後,父親便徐徐進來,一派宗師風範,教我看他示範如何切蔥段、薄切薑片,配以豆豉、指天椒、蠔油、鼓油,再把青紅兩色的燈籠椒刮籽、切條,然後把這些料頭備好、落鑊爆炒,再把斬了件的花蟹下鑊,炒幾炒、拋幾拋,蓋鍋焗一焗,沿鍋蓋邊緣繞圈倒燒酒,這時候,你會聽見酒在鍋裏燃起了一場短暫而暴力的火,待鍋蓋一開,酒氣搶開來衝進鼻腔,混著豆鼓的咸香、燈籠椒的甜香、薑蔥的辛香和指天椒的辣香,你便知道,當晚一家七口的餐桌上,有一道壓軸登場的王者餸菜,即將挑動你的味蕾,一道菜、多滋味,也從父親帶點囂張和自豪的笑容上嚐到親情的味道。
然而慚愧的是,時至今日,我仍無法複製出來,更別說青出於藍了。
早陣子嘗試買了幾隻紅花蟹回家,料頭已備,蟹已斬件,鑊已燒開,爆起薑蔥、蒜頭和豆鼓,來了,那刻來了,我想起老父煮菜時的舉手頭足,兩人在此時瞬間重疊,我提刀慢起,他提刀慢起;我爆炒料頭,他爆炒料頭;我澆燒酒,他澆燒酒;他下蟹疾翻,我下蟹疾翻,他打茨收汁,我打茨收汁;他起菜上碟,我起菜上碟。然後,他持鏟傲立,躊躇滿志,我亦然。不過吃下去,味道近似,仍總是有毫微之別,好像少了甚麼。或者說,步驟足,材料齊,唯獨是火候。火候於廚,是運火和控時的技巧結合,是歲月沉澱和發酵的過程,是層疊積累的人生經驗。於是,我忽然在腦海中浮現了沉積岩層的變階,百年樟木的年輪。
如果單算菜餚的味道,或許差不多。但若把辛勞工作後仍親自下廚,餵活一家七口,便多了一份珍重至親的意義,這,早已超越了味覺,征服了味蕾。且別忘記,老父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街市豬肉佬,由早上五、六點開工,一直到晚上七點才收工,每天如是,從不缺席,以一副積滿勞累的身體撐起一整頭家,難怪,在幫媽媽切洋蔥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流眼淚。
關於切洋蔥流眼淚,隔了多年,我才忽然醒悟箇中道理。那是幾星期前的一次下廚,為子女準備一道「鹽蔥烤雞排」。我準備了一個洋蔥、三顆乾蔥、五粒蒜頭和三片黃薑,把他們一一切碎,混和芝麻油、鹽和黑胡椒,造成醃料,搽在雞排上「按摩」一番。當我把洋蔥、蒜頭、乾蔥剝皮甩衣之後,便提起菜刀一一剁碎,那刻我想起了父親,是他教我如何收合手指、頂住刀身,細刀碎切,愈精、愈薄、愈幼,方顯精緻的刀功。你看!爸爸運刀如神,勁唔勁?看見嗎?」他說。而少年的我,又會佩服地傻傻點頭。
我的兒子呢?
他在房間溫習。只聽見我在廚房剁剁剁剁剁剁剁剁剁剁剁剁………………。
是啊!老父都在剁開自己的人生,終生身兼數職,既是街市豬肉佬,又是孩子的廚師、教練、人生導師。而我,也跟老父一樣,同樣在切剁切剁自己的歲月,造成細碎的顆粒,成就一道讓孩子吃得津津有味的家常菜。那一刻,我一呼一吸,刺激的蒜味蔥味和薑味,同時闖進了鼻腔,眼睛霎時一閉一張,淚滴便如入秋的深院,微微的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