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陳葒
定惠院
元豐三年(1080年)的二月初一,蘇軾和大兒子蘇邁到達黃州。
由於蘇軾是犯官身份,沒有資格住政府招待所,兩父子唯有借住在城東的一間寺廟內。這所寺廟就是因為蘇軾的一首詞而名留千古的定惠院(有作定慧院)。
當時蘇東坡的官職是黃州團練副使(相等於沙頭角警署副署長,詳見上篇。)、本州安置(唔使旨意去外埠旅行散心)、不得簽署公事(任何公事都唔準掂)。無事做還可以樂得清閒,但無糧出就好攞命。蘇軾之前在杭州密州徐州等地當太守(大概等於香港特區首長),俸祿雖高,但賺幾多花幾多,毫無理財意識,所以積蓄無多。此時來到黃州,自己糊口都有問題,更不要說還有妻兒家眷近二十口人了。
所以蘇東坡只帶了大兒子蘇邁先來黃州報到,而將其他家眷留給弟弟照顧。當時蘇轍雖然也因維護老哥而被貶筠州,成為一名基層公務員,雖然經濟上捉襟見肘,但至少還有一個安身之所和微薄工資,勉勉強強可以照顧老哥家眷一段日子。
雖然定惠院只是當地一座小寺廟,但至少有片瓦遮頭,而且齋菜免費,蘇軾父子倆總算有個容身之所。
住在定惠院時期的蘇軾,剛從烏臺詩案死裏逃生而驚惶未定,剛從仕途高峰跌落人生低谷而徬徨不安。所以那個晚上,夜不能寐的蘇軾看到定惠院內梧桐梢頭月兒彎彎,寫了一首詞,題目是《卜運算元.黃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不必去探究鳳棲梧的典故含意,就算只憑詞中的「缺、斷、幽、孤、驚、恨、寒、冷、寂寞」等表面文字,也能讀出蘇軾當時的心情是多麼的低落和不安,那個時候的蘇軾,還沒有成為「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蘇東坡。
這次黃州之行,我第一個尋找的地方就是定惠寺。
黃州現在叫做黃岡,屬湖北省地級市。市內有黃州區,區內有條定惠寺路,座落著一個叫定惠院的住宅小區,據考證那一帶就是定惠院的舊址。當年的定惠院只是一個小寺廟,佔地不可能是整個住宅區那麼大。網上可以查找的資料也是同樣模糊,都沒有確定的具體位置。蘇軾當年寫過一首詩叫《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我特意在那一帶兜了一個小時,企圖從那座山反推出定惠院的具體位置。可惜如今定惠院住宅區那一帶不要說山了,連個小土堆都沒有。
不過,定惠院是在那一帶應該不會錯了。因為蘇軾在入住定惠院不久後寫了一首詩名叫《安國寺巡春》,記載他某天早上被鳥語花香所吸引,起了尋春散步之興。他從定惠院往城南走,看見一座種滿修竹開滿紅花的古寺。這座古寺就叫《安國寺》。安國寺今天不但還在,而且還在原地。那天我也從定惠院住宅區往南步行至安國寺,時間大約十分鐘,果然是在散步距離之內。
跟隨蘇軾的腳步順序,在尋找完定惠院之後,我自然也去了安國寺。
安國寺
黃州當時有關蘇東坡的建築,來到今天僅存這個安國寺。
雖然九百年來因不同原因屢毀屢建,但至少地點無變,寺廟性質無變,名字也無變。
和定惠院的破舊寒酸不同,安國寺是黃州當時的名寺。它建於唐朝顯慶三年(658年),原名「護國寺」,到了宋代才獲宋仁宗禦賜寺名「安國」。
對於當時的蘇軾來說,寺是什麼名,出不出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到那裏可以沖涼浸浴,洗滌心身。
住在定惠院那段日子,蘇軾隔一兩日就會去安國寺洗頭浸浴。這是他在初到黃州那段惶惶不安的日子裏,唯一可以稍解內心抑鬱的娛樂。
在《安國寺浴》一詩中,他說自己浸完浴之後,「披衣坐小閣,散髮臨修竹。」,相當舒服適意。對於蘇軾而言,洗浴不只是潔淨身體,也是在洗內心的鬱結和羞辱。所以他說「豈惟忘凈穢,兼以洗榮辱。」(安國寺浴)。否則那時的他還未躬耕於東坡,不會日日一身泥,應該不用隔一兩天日就去這麼頻密。
不過去得密也不全是為了沖涼,更因為他和安國寺的住持繼連很啱傾。當時蘇軾乃得勢新黨的眼中釘,被貶黃州後「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答李端叔書),不要說不會來黃州探訪,寫封信問候一聲都沒有。不要說寫信來問候,連收到蘇軾的信都是已讀不回。這對於最愛交友的蘇軾來說,可能比貶官更慘。
但安國寺的住持繼連不但沒有躲避蘇軾,更和他常有往來,談佛說理,坐而論道。這對蘇軾是很大的精神安慰。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獨的,至少還有人可以和自己聊天,在同一個水準。
繼連也不是一般和尚。身為名寺住持,文化素養佛學知識自不待言,為人修養更是不凡。他曾獲皇帝親賜法號,這本是極為顯赫的榮耀,但他認為做人應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堅決地拒絕了。這使蘇軾大為敬佩,在他的《安國寺記》記下了這一筆,才使得今天我們也知道繼連的高風亮節。今天某些宗教人士喜滋滋地接受政府的封官進爵,應該去讀一讀這篇《安國寺記》。
從定惠寺小區南行十分鐘就來到安國寺路。我按照導航轉入安國寺,到門口才發現是後門。門口附近一片工地。大門洞開,無人看守。原來寺廟正在重修,裏面沒有遊人也沒有和尚,只有建築工人在不同的地方忙碌著。
沒有人理我,我就在裏面閒逛。蘇軾寫的《安國寺記》說寺內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但我連一根竹子都看不見。
寺內到處是工地,很多地方都不能進去看。唯有想像當年蘇軾是在哪個地方披衣小坐,臨竹散髮。
這次重修寺廟,看來是要主打蘇東坡的人氣。因為我在上大雄寶殿的階梯看到一塊牌子,上寫「我在安國寺尋找蘇東坡」,明顯是遊客的打卡位。我也拍了照,不知是否在此打卡的第一人。
階梯另一邊還有一塊牌子,寫著「我在安國寺為你祈福」。正在重修的寺廟並無香火,我默默合什,為思念的人祈了福。
我在寺內兜了一圈就從前門出去。前門也是臨街,比較空曠,有片小草地,還有幾棵樹。但依然算不上「茂林修竹」。只有門上那塊寫著「安國禪寺」的匾額還有點氣勢。
寺門左邊還有一座高塔,在寺廟圍牆之外,但有一道小門可通。當時就上網查了一下,原來是明代的塔,叫青雲塔,也是黃州一景。但和東坡無關,看一眼也就夠了。
留點力氣,明天就去尋找臨皋亭了。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後赤壁賦)
這個文學史上大名鼎鼎的臨皋亭早已消失。原址在哪個地方也有多種說法,比較有根據的有兩處。這兩處當然都要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