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曾繁裕
我爸媽是賣水果的。每年盛夏,那我不知樣子的榴槤花盛放過後,濃郁癢鼻的氣息便隨鳥喙般的尖刀的砍伐而噴湧,然後暴露的熟黃色膩盈盈地環繞我們完整的一家一個完整的季節。
早前收到表弟要來香港的消息,一家七上八落。只因更早的時候,嫲嫲第二次中風,癱了半邊身子,如今只剩下幾根手指可勉強用力,那是堂兄阿飄照顧不慎的緣故,聽說一瓶五公升的生油給他一個月便耗進三個人的餸菜裡。一個老人家困在家裡,也在家裡的他只管晚睡晚起,在中午與深宵之間把弄電腦以及體貼正懷孕的妻子,行動不便的老人家固然只能藉吃喝來消磨蒼涼的晚境。事情發生過後,責怨之間,父母匆匆上深圳探望,幾天接幾天地照顧,空隙是回家休息,接待表弟自然成了壓力。那個表弟,恰巧叫劉連,彷彿要補上今年暑假不用工作的父母與榴槤無份的缺頁。
男收症室門前,像趕看最後一面的我汗流滿臉,停留。坐在被空調染得冰冷的膠椅上,蜻蜓在撲透明的窗,寂靜中一雙小鞋子吱吱作響然後被某位父親抱起。我剛知道在附近的空間,有一個精神病人吸毒入獄,因在大欖懲教所險些斬人而被法庭判到這醫院來,兩個打扮豔俗、談吐粗野的中年女人懇求精神科女醫生,讓那人得以到在旁的醫院,見他嫲嫲的死面,女醫生說可讓他請半日假,但她們得保證把他平安送回,否則要報警處理,那兩個女人答應並道謝後稍離開,一位男醫生出現,像話劇換幕,跟女醫生說了一堆術語與精神科法例後,兩個女人便再次出現,領取一段充滿修辭的解釋。
終於得以內進,看見載有我中學回憶的友人,他混混沌沌,滿腦是強迫思考的問題,滿腦是壓迫與威脅。我與另一位探訪他的友人的話,像糊成氣泡一樣擠進他狹窄的腦去,大概他只知我們想勸他留院接受治療。
離開醫院的心情沉重,身邊實在有太多患精神病的親友了,數週前才有一個不算熟的女孩因學業壓力而跳樓身亡。至於快來的表弟,聽說他也有些精神問題,出於情困,無人的時候,會大喊大叫,又會自言自語,讓大舅父母困惱非常,好幾次吵架。
表弟來港前,大舅母好幾次致電到我家,主要找我,說要我好好照顧他,同語反覆了十數分鐘,我只能插入幾句「嗯」,她怕我敷衍她,還好幾次問:「你聽得明白了嗎?」換來也是那單調的「嗯」。雖然耐心傾聽是輔導的最基本技巧,我也知她已飽受壓力,幫助她釋放是我當做的事,但無奈每次她託親戚叫我致電給她的指令,都太似勒令受刑,讓受軟不受硬的我只能逃避。
舅母說她那邊教會的一個弟兄說,只要把表弟帶到香港來,他的病便自然好了。他的旅遊簽證只能讓他待在香港一週,但那弟兄卻說要表弟留三個月才可以,還要在香港讀書,又說在香港的表哥會安排等等。我的愛心在壓迫中變得薄弱是一個事實,但另一個事實是內地讀書的人除了循高考外,並沒有其他辦法到香港讀大學,況且高考他已經考過了,也是他爸爸用些手段才能弄進大學的,所謂到香港讀書、表哥安排,根本是荒謬的神諭,更何況也信同一個神的我,並不認為神會容許違法居留這不公義的事。
最後一個電話,逃不了。爸爸原怕我的壓力太大,打算代我致電過去。只是,往大學的路上,我碰見婆婆,她請我到她家去,唯有受刑,幸而刑期不算長,幾句吩咐照顧的話便完了。那時,表弟已來,在細舅女兒的房間玩電腦,只跟我打了一次招呼。從中七一個地理老師強要把一個中一生加在我已進入決賽的隊伍開始,我已認識到,原來有一種人,只力求別人順服自己的意思,並不會顧及所謂想法與感受,此後,我就習慣唯唯諾諾地面對這種人。
婆婆說要我帶表弟到教會,用不著爸爸從深圳趕過來,又說擔心母親一個人抬不起嫲嫲肥碩的身軀,這讓我既自責,又無奈地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太多精神壓力,因為照顧精神病人實在費勁。同時,我努力否定婆婆說話的份量,因為她經常來回泉洲與香港,遊戲人間似的,來香港只不過為看幾號股票的升跌,又經常安排大小親戚各樣繁鎖但無謂的禮節往來……
離開那悶焗的刑房前,我沒有喝細舅母善意遞來的冰可樂,只聽婆婆說:「你看他根本甚麼問題都沒有,好像正常人一樣。」又說:「婆婆是明事理的人。」意思是要我順服她的心意,最好我放下所有工作,由早到晚陪伴表弟。理性而頑固的我,只認為她把輩份與閱歷跟話語的合理程度掛勾,但尊重她的輩份與閱歷是一回事,她說話合理與否是另一回事,就像她把一個精神病患者強說成沒有問題,已經漠視了悲劇的可能性。
我的心境開始分裂。
「人到中年百事哀」這話似在詛咒正值青年的我,太多念頭飄過,我會想八十歲的嫲嫲動不了,胖得讓搬抬她的父母勞累不堪,且有太多偏心、固執、自私、貪婪與種種負面的歷史記載在她的皺紋與白髮表面,比如把我與姊姊給中風爺爺的錢據為己有,不吭一聲,或許轉贈給偽善的叔叔做性用品的購貨資金。如今,爺爺已在荔枝將熟的季節死了,叔叔的生意泡了,在嫲嫲最想見叔叔的時候,他卻怕分擔醫療費而遲遲不從海豐下到深圳,最後只留了一天便匆匆離去……似乎,她死了比活著還好。
表弟到港半週後,他的父親仍在內蒙古忙他女兒讀大學的事,他的母親仍在心滿意足地等待表弟的康復,我已隨教會到泰國北部去,探訪學生中心與孤兒院。行程的最後一天,清邁被風化得黯紅的城牆裡,一條周日營業的步行街,滿是探鮮看奇的遊客,滿是照相機高舉的動作與泰銖的交收,手繩、傳統服裝、賣藝兒童、木製陀螺、果汁、供人澆水的佛像、鍍金的佛塔、按摩……紅衫軍的遊行隊伍忽現,像一條頎長的火龍,他們把自己圍成一圈圈火,澎湃地歌唱,不懂泰文的我也能感知那是追逐自由的輕快韻語,大概,他們都確信自己所爭取的自由是對的,至於我呢?
晚飯過後,快將餞別的李牧師與師母買來幾包被夜盪黑了的榴槤肉,一行人就在幽暗的停車場邊說笑邊津津地吃,那時,我們都並不知道,明天馬尼拉將有旅遊車被一名革職警員騎劫,最終因菲律賓警方的失誤而導致八個香港人被亂槍射死,然後我們只能禱告,在只會激化矛盾的謾罵聲中無言,又為在港的菲傭擔憂。
回港,劉連已經離去,他的父母想他留在香港,但他卻說要上學;我的朋友如今竟不願離開醫院回家去,不想見父母,我已決定明天探望他;而我的父母仍在深圳,一直用力照顧嫲嫲的堂兄繁英租了個新地方,讓她好好休養,也讓弟妹們各自獨立生活;堂兄生的兒子叫「柏惇」,是他在嬰兒註冊前的最後一小時,讓我給這新生命取的名字。小柏惇如今還未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許仍在啼哭。他是宇宙中的一朵榴槤花,淡黃色,從中央伸出許多長長的花蕊,與眾花並生,既是榴槤的過去,也是榴槤的將來。
初稿2010年9月
定稿202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