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曾繁裕
偉大的父親和偉大的兒子
像吊燈明滅,讓光穿過圓卵石隙
而不穿過石本身
於是寫詩
0.
把那聲啼哭接回家
的士晃蕩易碎的肉海錦的呼吸
摟抱的傳遞間,我們多了一個稱呼
哭,醒,餵奶,換片,睡眠
掃背、輕拍、挪腰,直至嘔一口響風
把日夜串連
幸好自私的他的樣子像老伯,很快懂得用小手扶持
讓抽高的層層疊積木不致塌下
1.
他懂得笑了,只是生理反應的笑
但願他的虛偽到此為止。
爆屎片,原始的恐懼
慶幸只沾污從前做老師時買的中學體育服
然後痕跡洗去,回憶重疊
2.
他的第一句話是「Hello」,跟父親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相同
接著是「爸爸」和「媽媽」,都錄起來
面對期待見證神蹟的凡人,他很快就閉口不語
像個半月時戒過一晚的夜奶
醒來,初一,穿過瘟疫往教會去,沒有神蹟
卻意外地收到利是
3.
明明之前吃奶就睡(術語叫「奶睡」)
隨便放下便可轆手機
忽然大叫,便開始每天的抽枱布訓練
有時恨不得放下就斬去雙手
後來發現白噪音、設置來自土耳其的柔光
生活就被他氹過去了
身體漸硬,抱漸重的他行山,看鶴藪水塘
在吃山水豆腐花的野店餵人奶、換屎片
細節丟失於自然
兩位小表哥來訪,天真的手掌,他們忐忑的姑丈……
4.
往打鼓嶺採訪農夫
第一次搭火車
好奇的他與椰菜一同極慢地生長,核心甜美
之後意外地寫進李文靜的詩裡
5.
婆婆說:「BB仔日日都唔同。」爺爺嫲嫲也這樣說
他轉身,出牙仔,快要加固體食物
只有父親停頓在工作
陪他打針的時候,西裝骨骨,電話響
被健康院護士冷冷地要求換人
6.
膠匙羹柄向上,近懸垂
讓南瓜蓉進入他小齒後面
滑進去,便向上抽出來
用羹沿把嘴沿的汁液刮回嘴裡
一次完成,便開始另一次
直至刮到碗底
如果他願意的話
他總有他的原因,需要深究
某天,爸爸寫下像帖文多於詩的段落,運用步移法:
出街
周六,賽馬日
無法去彭福公園
父母午睡,因為一至五的工作,一個鐘頭九個字才醒來
近四時,打算不帶他,還是帶了
三十一度,用孭帶承載他以免卻在巴士收車的麻煩
停在市中心,往爸爸小時候住的「花園」的商場
那裡有種子書室,他可以聽爸爸快講但以理的故事
然後爸爸買了洗禮禮物,給十年前教過的學生
然後還是那些商場、那個大埔墟
那些那個,他都不熟悉
在大明里的凍肉舖和藥房
都有姨姨說想咬他的大肶一啖
媽媽說爸爸因為仔仔的緣故很受歡迎
爸爸反說她們都利用他的仔仔跟他搭訕
都是無聊話,他聽懂或不懂都無所謂
接著媽媽到新開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帶果酸的泡沫咖啡
咖啡師說他的兒子像他一樣肥,才三個月
爸爸說剛才那邊凍肉鋪的店員的兒子也是三個月
忽然,咖啡豆因壓磨而規律地沉響
他爆哭!哭得咖啡師也不好意思
爸爸站立,媽媽也站立
讓他感受搖晃和安慰
隨來的咖啡香或許稍微鎮靜了他
爸媽卻不安地享受
直至另一位客人點咖啡而讓另一部機器振動後不久
離去前不忘跟咖啡師笑說他可以帶兒子來試試
爸爸吃了一串奇怪的魚蛋、媽媽多訪了一間凍肉舖後,
271來臨,車上,他戴的長頸鹿帽子的鹿角脫線、差點掉下
爸爸看著礙眼,接著發現置放行李的空位站著中學時的朋友
也有老婆,手抱嬰兒
他並不知道為何爸爸應該打招呼但沒有
只知道晚上,爸爸第一次咬他一口然後抹去口水,無緣無故。
7.
屁股翹起,像小山
背脊向天的皆可食用
媽媽初中新冠,隔離,仍想泵奶
沒有特效藥的身體與小BB隔斷七天
唯有屏幕相見,但無奈,這種相見也不健康
與解禁的媽媽往科學園閒逛,爸爸詩興大發
不吟絕律,只博媽媽一笑
五月的第一天
我和兒子坐在一件像雲又像南瓜的藝術品前面
發呆
我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麼好
但其實我們都很飽
8.
出第三隻牙仔,可以扶嬰兒床站直,後來扶著行來行去
但還需借爸爸的腿爬四百一十七級上嘉頓山
他為更大的自由感到滿足,比一舊飯的時候笑得燦爛
連環中新冠的日子過去
他展現比所有親人強的生命力
常說「爸爸」、「爹爹」、「 媽媽」、「打鼓打鼓」
學懂拍手和十指相扣
或許已經用天使的語言禱告
9.
已長出八隻牙仔,嘗試更多味道
卻肚仔痛,一日疴八次水屎
常漏出尿片,瘦了
但仍保持在百分之九十的生長線
吃下益生菌,他學習與更多微生物並存
10.
站起來,放開雙手
仍然爬行,爸媽在圍欄躲躲閃閃
他伸出頭仔窺看
希望爸媽老了,不用交換角色玩這遊戲
媽媽生日,爸爸放棄體育館打籃球的機會
三十三度,去海洋公園曬太陽
水母、企鵝、海象……洪水淹沒不了的世界
他隔著玻璃一一摸透
11.
不斷生粒粒,媽媽有位朋友養的狗也叫「粒粒」
蕁麻疹,麻煩的名字
除了如此無聊的偶合,沒有記下更多
12.
一歲生日和一切簡單而隆重的事情都會過去
當他不停地「爸爸爸爸……」而不睡的時候,
爸爸因赴日本公幹,被稱為「小犬」的颱風卡在機場
才可記下碎片,在不想他長大的感覺冒起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