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俯下身時

小學作品園地 10

文:潘步釗

我坐在台下,那件暗紅闊袖的畢業袍已經穿在身上,圓圓扁扁的帽握在右手,我把玩著兩條從帽子旁邊垂下來的金黃穗子。環視整個香港體育館,畢業生和觀禮的賓客正陸續入場。除了剛才與一位在考試局認識的朋友合拍了一幅照片,我未遇到任何認識的人,默坐一隅,怔怔地看著飛動閃爍的四周。一向以來,這裡只有狂呼尖叫,力竭聲嘶地為英俊俏麗的臉龐而瘋狂,我想到初中侄女為偶像歌星選不進年度十大歌手而鬱鬱不樂,也想到當我邀請一個中三學生參加參觀大學的活動時,她毫不考慮地問:「如果不是方力申唸書的那一間,我可不去啊!」

對於我,一切竟然都是如此陌生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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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時此刻,這裡只應有肅穆和莊嚴。畢業人數太多,典禮的場刊上寫著今年香港大學有四千五百二十六人獲頒授學位,所以只有博士畢業生才有機會上台,因此都被安排坐在最前排的位置。我回身望向身後四周,場館已經坐滿了賓客。四面八方都是壓壓的黑影,我像坐在低陷下去的山谷中,猛抬頭,寂寞的夜空卻被群山相疊的黑暗濃濃包裹,樹影朦朦,雀鳥啾咻。

典禮未開始前,體育館內像幼稚園的開放日,人人在四處找尋自己認識的朋友合照。終於在群影昏亂的人群中遇到兩個同門師妹,師妹看我把博士袍穿得歪斜,瞪著眼睛,很看不過眼地說:「師兄啊,待會你要上台的,怎可以這樣?」

我尷尬地笑了笑,看她拿著別針為我左右執拾,忽然領會到穿上博士袍和穿上博士袍以外,應有更廣闊而具意義的周延。我在浸會學院唸本科,後來在廣州中山大學修讀第一個碩士學位,也開始了對中國古代戲曲的研究。回港後,再輾轉在香港大學完成哲學碩士和博士學位。這是一條蜿蜒曲折的道路,江湖夜雨、古寺殘燈,在世紀交接的最後關前,我走過自己學術生命中重要的十年。面對眼前比我小十來歲的小師妹,我的笨手笨腳或許恰恰成為這十年相距一種苦澀的註腳。

…….

副校監李國寶先生已經帶領著數十位教授組成的主禮隊伍進場,在莊嚴高靠的首座上緩緩坐下,將象徵香港大學最高權力的權杖交予身旁的司儀,穩插台前,典禮一定快要開始了。

忽然我身旁一個碩士畢業生的手電響了。我不禁側頭瞧過去,他看上去才二十出頭,短髮,一副孩子氣的臉龐,大抵是在名校唸中小學、從來沒有試過重讀,公開試以理想成績進入大學,然後畢業後馬上留校再當助教的一類。他一邊拿著電話,一邊將目光四掃在體育館的看台:「我在前排第五行,你在哪?」到和揮手的情人聯絡上,不禁露出燦爛的笑容,「待會典禮完了,一定要給我一個祝賀的吻。」

我笑了,不禁把目光投向坐在最前排一個坐在輪椅的博士畢業生;那邊廂,也有一個髮鬢俱斑的婦人正凝神望著台上。於是我明白,對於不同的人,畢業的路途各有坎坷平坦,畢業兩字的意義,更加如時髦的政治用語,各有表述,誰也不能代替誰。的確,有些人畢業在滔滔孟夏,有些到一紙畢業文憑在手時,則早已進入天涼好個的高秋;箇中的苦樂辛酸,有些人會將它晾掛在陽台的炎炎日影中,有些又會輕擁在芙蓉帳暖的春睡之間,當然更多的是銳意將它梳理成耀眼的貂裘,披覆之際,翻起懾人的風聲。我欲飛翔的思緒被眼前璀璨的景像牽絆著,場內的鎂光燈閃個不停,像漆黑晚上四處飛竄的流螢,灩灩炫動,鼓動我穿過千百個長夜星空,去追憶、去檢拾碎灑滿地、不成規則又自成動人圖案的琉璃。

我依稀記得那些奼紫嫣紅的午後,中文大學的校園已經春意盎然,一個兩個中大學生揚著眉,散發著愜意自得的神態走在翠綠的校園中。我數著孤獨的腳步由九龍塘的浸會學院趕火車,再轉校巴直奔本部。然後氣喘吁吁地坐在不屬於自己院校的課室的一隅,為的只是要旁聽一門考國內大學研究院必須懂的訓詁學。浸會沒有開這門課,於是我每周一次,穿過獅子山的心腹,在北向的鐵道上載奔載馳,趕赴中文大學中文系李雲光教授的課。

我也想起在港穗的南北鐵路上,我的雕鞍從來都在漂泊顛簸,高樓繫馬的書生意氣,旦旦都換成分秒必逐的學術雄心。我也想起在異鄉寧謐的書齋裡,中國古代戲曲的世界幾與我疊影層堆,在黝黑鬱重的遠遠山影中,一個個宋元明清的才子佳人、烈士忠魂的故事,如何成為三春好景的芽種,裁種那夢的綿延。我更難忘記多少個風雨寒厲的黃昏,當學子都喧笑在假期或歸家的暖路,我獨自一人守在大學圖書館的古本資料室內。手指翻動線裝書的聲音,誇張地倍大了四壁如籠的靜寂。同樣難忘的是多年前在香港大學的巍巍學術高牆之下,如何萬轉千迴,才側身而入,握住了能令我免去在學海浮沉的巨錨。寒星苦雨的窗下書桌前,我更不由想起黃天驥老師跟我說戲曲家董每戡的故事:「文革後他的手被廢了,手指不能靈活活動,於是發明了一種『拳書』。把左手握筆成拳,筆尖貼在紙上,右手推著左手移動寫作,就這樣寫成了數十萬字的戲曲評論著作。」黃老師眼光閃動了一下,嘆息地說:「為了學術工作,一個人竟可以堅毅到如此的地步!」真的,如果要想,我仍然可以想下去…….

可是我已經站在踏上台的梯級了。我把寫著我名字的卡片交到文學院院長手上,耳畔就響起自己的名字。雖然那出自一個外國人口中,而且夾著不準確的粵語拼音,但我知道那肯定是我的名字,因為在我舉步之際,十多年來為踏上一條學術路,付出和忍受的記憶片段如浪潮拍打我蘆葦叢生的心靈渡口。到我走到台的中央,背向台下,微微躬身下去,閉著眼垂下頭,準備迎接那代表正式頒授學位的輕輕拍打。到我站直身來,眼前情景依舊,我深刻感受到世界並沒有轉變,俯仰之間,是對立和相融的辯證關係。但往後的歲月,會有甚麼變化呢?當文學院的博士生都站回台下,李校監用響亮而明朗的英語高聲唸出:”By  virtue  of  the authority  vested  in  me ,  I  admit  the  candidates  named to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當一個中國人唸完這段英語後,我們鞠躬,把圓扁的博士帽戴上。四座掌聲如雷,然後一切又回歸平靜,馬上是另一個學院的頒授儀式開始,另一批畢業生又已經站在台前。我默默坐著,忽然想到東坡的說話:「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此時此刻,變與不變的玄機,不也恰恰如此嗎?經過今天,我成為博士,但也就只此而矣。到了今天晚上,我仍然一樣要為批改學生作業而翻動著紅筆和心緒;明天走在校園,我一樣會把十年窗下的意氣,逡巡在一張張少年人惶惑天真的臉龐上。

走出體育館,急著要搖一個電話,手提流動電話卻忽然像著了魔一般發出怪聲。我抬頭四顧,原來人人都在拿著電話在狹小的天空下找尋親友,我急步走到對面的火車站。紅綠燈前,我回頭望向正鼎沸賁張的紅館門前,人流急著從通道走下平台,恰如一道滾瀉奔騰的急流。我慶幸自己走過斑馬線,像一葉剛繫岸的扁舟,把一場曾經裂岸摧牆的驚濤巨浪留於身後,成我此生故事優美的一章。

(錄自散文集《邯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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