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一點甜:另一個胃的朝聖

小學作品園地 72

文:杏林小子

這輩子,我們都是在筵席的縫隙裏掙扎長大的。

老一輩總掛在嘴邊那句「民以食為天」,聽著大氣,實則卑微得緊——那不過是一場場細碎、重複、為了活命而進行的集體咀嚼。從出生時那枚染紅指尖的紅蛋,到最後那席撤走彩瓷、換上素白的解穢酒,人的一生是被食物釘死在坐標上的。慶祝生,便宰殺牲畜;哀悼死,便聚眾吞嚥。食,是中國人最隱晦的告白,也是最體面的道別。而我對世間「苦」與「甜」的辯證,全縮在了一碗暗紅、濃稠、在葬禮餘溫中冒著熱氣的紅豆沙裏。

祖父出殯那天,酒樓裏的冷氣開得凶狠,凍得人骨頭縫都發酸。這席「解穢酒」名義上是洗霉氣,實則是一場功能性的、帶著強迫性質的吞嚥儀式。桌上的清蒸石斑躺在盤裏,殘餘的薑絲蓋不住那股悶人的水腥味,混濁的魚眼突兀地瞪著天花板,像是死者對生者無聲的詰問。父親坐在對面,低頭對付一塊白切雞,指節用力得發白,齿尖與骨頭碰撞那種「喀嚓」聲,在死寂中顯得驚心,彷彿那是時間碎裂的聲音。每個人都在重複撥飯、咀嚼,試圖用米飯塞滿那個因死別而產生的虛空。這種「正餐」是活給世界看的秩序,沉重得讓人心口發悶,像一塊吸飽了淚水的海綿,壓在橫膈膜上。

直到正餐撤去,侍應端上了一碗碗暗紅色的紅豆沙。在一片慘白的桌布與滿堂的黑素服之間,那抹紅顯得刺眼,甚至帶著一點報復性的溫柔。

父親推了一碗給我。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裏還嵌著幾粒黑灰色的香灰,那是他在靈龕前反覆跪叩、與泥土與灰燼親近過的痕跡。他侷促地搓了搓手,低聲說:「喝了吧,甜品是留給另一個胃的。國外沒這東西,多喝兩口。」

我舀起一匙送入口中,那種溫潤的、不張揚的甜,瞬間在乾渴的喉嚨裏化開。當時我不解,為何人在至哀時仍要攝取糖分?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人類作為生物的一種卑微本能。正餐是補充體力,讓我們能繼續在白天扮演合格的、社會化的角色;而甜點,則是修補被現實粗礪磨損的那個「另一個胃」。那不是生理器官,而是心裏一個極小、極隱密,專門用來裝載軟弱與私情的聖所。在那場名為「解穢」的儀式裏,這抹甜在提醒生者:儘管死者已矣,但活著的人必須把苦水嚥下,重新品嚐生活的甘美。

 這就是「苦中一點甜」的殘酷邏輯。紅豆的生長本是一場受磨:要在泥土裏掙扎,要在沸水中經歷烈火試煉,直到皮開肉綻,方能化作這一口沙質的綿密。這不正像我們的人生嗎?從出生那席紅蛋宴開始,我們就在各種齒輪裏被碾碎、被沉浮,最後把自己煉成了一碗即便心碎卻能回甘的糊。人若不經歷這種「碎裂」,便永遠只是那一顆堅硬而孤獨的生紅豆。

 眼前的紅豆沙令這頓飯別具意義。它完成了一場跨越生死的交接。父親將他對「命」的隱忍,全都攪拌進這濃稠的暗紅裏。他沒說哀傷,他只是給了我一個足以對抗寒冷的空間——那個裝甜點的胃。

 「行李,都裝好了吧?」父親站起身,背對著我問道。水龍頭嘩啦作響,他在那裏反覆揉搓那雙沾過香灰的手,試圖洗去死亡的餘溫。

 「嗯,裝好了。」

 我放下匙羹,看著碗底殘留的紅色紋路,像是一張生命的地圖。這頓飯,我吃懂了。眼前的甜點讓這頓解穢酒,昇華為一場靈魂重生的儀式。走出酒樓,夕陽將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夜風灌進領口,帶著涼意,但我知道,那個裝甜點的胃,已經填滿了足以對抗寒冷的熱度。

萬般皆苦,唯有這點甜,是我們與命運和解的唯一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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