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江俊豪
自我呱呱墜地的那刻,母親的生命被添加了意義。她告別了女孩的時代,肩上更多了責任。
母親在一家以字母E字為首的公司工作,我自懂事以來,對英文字母、聲音及數字特別敏感,這或許要歸功於母親的胎教。她懷孕的時候,總愛給我播不同作曲家的交響樂,莫札特貝多芬巴哈海頓舒伯特的樂章聽過不知凡幾,我很奇怪偉大的作曲家們總愛以數字去命名他們的樂章。
我在年幼的日子特別愛在一家有M字的快餐店裡陪著母親,她總愛餐邊聽音樂邊啃漢堡又邊拿著手提電腦工作。她不愛在家工作,說會勾起被困在家的那些年。母親常在電腦前打著按鍵,思考如何出題。畫面上總是出現密麻麻的文字,串連成一條又一條由淺入深的問題,緊扣她在古書堆中找來的那不知名文章。我靜靜地看著她的努力。父親很早已離我們而去,母親就獨力地用文字和問答來養活我。
平日較空閒的日子,母親會談起她的工作,她說那都是機密,我其實聽得不太明白。她說話總愛沒頭沒尾,一時說學制由三改四,要跟著潮流走;一時說要拼死拼活找文章去幫老師解課時,幫同學定框架,她在公司裡活脫是位千手觀音。她有時會為想一條題目花掉整個下午,想到後又會興奮得跳起舞來;她常言夢想跟現實是永恆的對立,真實意義是形而上的問題。這些事我都不曉得、不明白,我只想跟母親表達一下關心,在許多個她在熱鬧的工作過後,那些孤寂的夜裡能傾聽她內心的聲音。
她說現在的學生很難。從小就要(罰)寫字,在學步的同時要學中英文的聽說讀寫。只見母親日復日,年復年地在工作,有時她會為應試的同學數目日漸減少而望門輕嘆,又會為大疫的幾年同學不能上面授課而擔憂。她就像每年所預備的題目般,總會先天下之憂而憂。至於樂事,我的印象是模糊的,只記得她很喜歡參與同學們的小組討論。她常說同學在說話中是最自由奔放的,題目是文化時事生活潮流無所不包,評論爭議協商溝通無所不談,每次見她看著同學們的討論總讓我有與有榮焉之感。印象最深的,是她談及聆聽考核的時光。她跟我說:即使出題的,有時也未必懂答案。她在寫報告時曾深情地記下她的理念:「擬題的理念及範疇,旨在考核考生的聆聽、理解、審辨、組織等綜合能力,每年提出的建議均對應此考核範疇,所言內容也是語文能力的基石。」她侃侃而談,卻總在夜闌人靜時悔恨自己對枕邊人的聆聽能力不足。問我嗎?我遺憾在父親離家前沒有好好留神聽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看官閱讀至此,或許已在心裡嘀咕,為何此子的敍述內容平鋪直敍又未見深刻?文章表達又未有多運用修辭金句?結構既鬆散又含糊,標點句讀不清,現在又扮高深用後設卻不肯踏實地做立意提昇等。唔…….可能是大疫後的腦霧?我只依稀記得大疫中跟母親說話的機會越來越少,朋友給我在疫後的感覺是愛記事抒情多於評論,大家都對議論避之若浼。其實我也不喜歡議論,母親總愛笑我論點論據多多卻總找不到焦點,畢竟,我的內涵也該歸功於母親的付出和努力。大疫後,我們都累了、倦了。社會都在復常,我的記憶卻在不住地消退。甚至,我開始忘記我的好友們,忘記我最愛的文字,忘記我最愛的樂曲,那一段又一段人期待的綠袖子,但旋律我也漸漸淡忘了。甚至,我也忘記了我的名字。我記得母親曾笑著喚我,好像是:
卷三,還是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