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曾繁裕
不過一顆小小的Lego配件,他就進醫院了。
只是小問題,只是他很傻。
聰明的小兒竟也有「戇居當有趣」的時候,畢竟他只三歲,剛過trouble two,呼應未成家的舊生所說:「Trouble two之後就是terrible three」。我們聞所未聞,她還戲說:「再之後就是horrible four了。」
結果,在他的生月、才上週日、三天前,他已進醫院一次。在我們床上,她拉開櫃桶,沒關,他下滑,頭就撞角,血向下流,這是她的描述。
她哭,不過是撞了櫃桶角而已,這麼好的星期日早上仍繼續。
然後,她在電話說他要縫針。我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在林村河口釣魚,「岔錯腳」(家人至今統一的用詞),右腳空進石縫血肉破裂見骨然後善心的中學生幫忙然後進急症室,要縫四針,那時我故作聰明,問醫生:「可不可以打麻醉藥?」他說:「麻醉藥都是拮幾針,無分別。」然後經歷了出生至今最痛的一次。
他最痛的一次,被夢化解了,麻醉藥按進大腿,掙扎,護士的和靄撫平朦朧的反抗意識,原始的、初懂言語的小動物被另一根針管扎入額側而出血而嚇得母親的淚比他的血多,但閤上眼睛了,一針、兩針、三針,我們默默數。
他已經可以由一數到九十九了,但此刻無法數。
一萬一千一百幾,埋單,幸好公司保險可支付百分之八十五,一年的份額差不多沒了,希望來年六月前不要多病。(後來發現小手術有不同計算方法,但寧願永遠不需知道。)
這次,他也沒病,只是小問題,但足以又一次進急症室,出於經濟考慮與緊急程度,去了公立,由一間到另一間。
那打素的夜間醫生長著等了一小時外賣的臉,建議我們按著他一邊鼻孔,往嘴吹氣,把他剛才天真地塞進去的扇形、海藍色、原應安裝在賽車外框的零件回歸不屬於人體的世界,那我們便可回家。
不然,就要用內窺鏡,但他太小,容易受傷。再不然,便轉去威爾斯耳鼻喉專科,局部麻醉,就怎樣都可以。
等外賣醫生看我們像吹個漏氣的手榴彈,來來往往,便非常穩當地轉介了。
事情解決後,我跟她戲說:「還說甚麼『醫者父母心』,都是假的,我猜他故意說一個沒用的方法,看我們像小丑般嘗試。」她回應:「我們在外面試的時候,或者他打開了一條罅,然後偷笑。」為了感同身受,剛才我們互相按對方的一個鼻孔,毫不浪漫地接吻……
祈禱,但奇蹟沒出現,也許神要我們更深刻地理解生命。
的士上,我緊抱著因犯錯而呆滯卻待父母開玩笑的他,說:「你想回家,爸爸都想回家。做人就是這樣,做了事情就會有後果,不可能你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將近抵達,司機才提議可嘗試吸鼻孔,那是他小時候的古法,我覺得有點道理,但既已如此,唯有讓事情順從流水,讓兒子在龐大無窮的時間前學習謙卑。
這是神的幽默。在威爾斯,我的出生地,掛號、等待專科醫生期間,許多醫護人員都因Lego塞鼻的小孩而歡樂,我們不知道他們談論了甚麼,至少他們都是善良的。
「不要玩這麼小的Lego嘛,玩大一點的。」
溫柔的護士用被單把他卷成廁紙,大家一起抓壓他,溫柔的醫生先用電筒後用像細管的電燈察看,看了一次又一次。他像龍捲風般翻身,調整,重新包成廁紙。我們都不理解醫生為甚麼一直看一直看。指頭一掐一勾,就出來了,如魔術,不可思議。在我們思緒停留在解謎狀態之際,醫生背身、默默用棉花把那賽車不能缺掉的小部分抹乾淨,然後還給我們。
「希望待會的醫生是個爸爸。」妻子剛才的願望大概成真了。
領藥,出院,回家。
三年前,他從花蕾成為果實,也先到那打素,後到威爾斯。疫在蔓延時,他黃疸偏高,無法探訪,與母親無法回家。如今,終於可以回家了,但他尚未意識到,父母將罰他一星期不能看Kala ee影片、一個月不能觸碰Lego。時間是甚麼呢?堆疊的事情將讓他慢慢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