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曾詠聰
那是一幢長連式公屋。媽後來告訴我,她喜歡這種建築結構,小時候住井字型,常常有人一躍而下,癱軟天井正中央,展露死亡的重量。那年我們住的趣園樓也有人跳樓,但因座向問題,輕生少女的故事都是口耳相傳,六歲的我完全錯過了直視死亡的實習機會——除了某個黃昏,媽拉著我回家吃飯,隨手指著擱在垃圾房外的一兩個黑膠袋,說是包裹殘肢的,嚇得我拔腿就跑,鍾愛的足球亦棄之不顧。
我們的單位在三樓,挨近走廊終點位置,相較樓層兩個「𨋢口」位,走樓梯更方便,尤其樓梯的牆壁全是以一個個石屎圈堆疊,風穿過去再穿過人,我們都好像時光的篩子。樓梯口成了陽光和平價剪髮的據點,辦工時間外,第一家的黎伯伯會擺一張摺檯,在上面練字。我是經過媽多次糾正,才不再把他的同居老婦喚作黎婆婆,但說到完全明白為甚麼伯伯是我同班同學的爺爺而這個要刻意改稱阿姨的女人又不是黎老太,就要待搬離以後。我不常待升降機還有一個原因:媽曾說井字型那邊很多道友,某次同囚升降機的男人突然按停,扯開門,從石屎夾縫中撿起一小包白粉,媽形容那膽顫心驚是人生首次接近死亡,以為會因目擊罪證而遭滅口,可是道友根本對她視若無睹,門再次打開便竄了出去,關上前還能看到他拆開小包的興奮神色,以及他瘦成防墮欄杆的小腿。
長連式也不是沒有道友,我不止一次在樓梯轉角瞥見針筒,但具象的犯罪工具並不是我最厭惡的——某天同一位置擱淺一大片糞便,奇臭無比。那些年大廈管理就等同一個打瞌睡的老伯,我連續一星期捏著鼻子跑回家,又捏著鼻子衝下樓踢波,好幾次我都幻想手上的足球用力過度自手上鬆脫,在那灘棕色生化毒液中,泛出漣漪盪漾的湖水聲。這從未在現實響過的微小音效,竟比《今日睇真D》解剖羅茲威爾外星人的懸疑音樂,更叫人倒胃。
陳太告訴我,她親眼目睹十三樓傻婆褪下吉蒂貓睡褲,在那角落方便。我當然相信陳太,她每逢下午三點準時搬出藤椅,搖著扇大喊「開會囉」,接著走廊兩側的街坊依樣葫蘆,敞開鐵閘,拿起各色各樣的小櫈在自家門前坐著(當然要避開土地公的月餅罐),面向同一方向聊天,像乘火車,駛向無窮盡的屋邨是非。祖母讓出單位予我們前,也恆常聽著陳太這個未正名的「業主立案法團主席」把持朝政、大放厥詞。早前陳太言之鑿鑿地描繪公園一男子肆意露械,現在出入總利剪傍身,再遇上定必手起刀落,儆惡懲奸。幾天後的中秋晚會,一名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手持穢物,被我們幾個小孩重重包圍,我的結拜大哥、四年級重讀生老楊更往其要害擲蠟燭,「火燒亞馬遜」,對方立時落荒而逃。那是我們第一年打消「煲蠟」的惡念,反而行善積德,狙擊屋邨露體狂。
然而秘聞成了陸運會的接力棒,兩行單位爭相傳輸,一戶接一戶,最後傳到我們單位,媽大力關門,比賽結束,我仍在跑道之上。我那易碎的手腕穿過趟閘疊口,隔著史努比擋布不住叩門,陳太也放下藤椅,一邊為只穿內褲的我撥扇,一邊拍門求情。不知是陳太胡謅,抑或是祖母真的在某次開會閒話家常,說起媽在臨盆前常說呼吸困難,經超聲波查證胎兒身高比一般長,故此竹園南邨趣園樓三樓一眾與會者,一致裁定我將來必定是「頂心杉」。倉促間陳太便以部落長老口吻,把預言娓娓道來:「頂心杉呀嘛,咪慢慢教囉。」
再後來,這棵命定的通天杉樹給移植室內,蹲踞大門信格後面,每天盯著不同手臂曳過。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為何為民除害的懲罰,比前一年躲進樓梯塗鴉「彭O德食屎」的刑期更長,可能媽也不滿那禿頭英文老師常常迫我罰抄「I am sorry」,請他收拾一下十三樓傻婆的產物,也無不可。大半個秋天我都在家裡,麻雀有時闖進廚房張揚,我會擊出「龜波氣功」把牠們嚇走,而我每星期唯一的「戶外活動」,就是在短週的星期六靜候郵差,然後擋住信件甚至彈出屋外。
我不確定是否不負眾望,長成抗衡天空的大樹,但我想「聽話」在我身上也是拜年外套,衣不稱身。某次隨媽借粗鹽,那家人剛好在打女兒,她們家規是儘管被打也得站於階磚一格,逃出圈外就要捱更多雞毛掃。兩個與我同齡的女孩,應聲跳起原始舞步來,這種慘無人道的規條及階級觀念,讓我暗暗感謝祖母選的是紙皮石,雖然我在上面摔斷鎖骨,也是把二百呎方圓想像成宇宙戰爭的失重空間,曾經在上面守衛過銀河系的自由。
我記得爸在祖母墳前的神情,以及翌年抽中居屋的雀躍。我們一家搬過好幾次,再沒有一處是長連式。那些一梯幾伙的蜘蛛型結構,升降機門打開便一頭栽進單位,繼續填滿一條石屎爪牙,區隔所有與人交往的羅網。聽媽說黎伯伯捱不過沙士,但記憶早給篩子罩住,連他孫子的臉容也鑲嵌了馬賽克。我只記得他從前說的鬼打牆故事,害我半夜爬上媽的床,緊牽著她,一邊仰望小窗外人影晃動,一邊憶起午後有人隔著信格,跟我四目交投。我沒有想過那是多年後獨居的一場夢,夢裡我徘徊在長長的走廊,找不到出口,坐著的鄰人都是自己的土地公,不發一語,或左或右都是後背、無盡的光。好不容易跑回舊單位前,門縫滲出溫室獨有的和煦,我蹲下去,信格立時露出一雙狡猾的眼眸,伸出小手往空氣彈指,防止我突然縮小把自己投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