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江俊豪
「門徒看見,就很不喜悅,說:『何用這樣的枉費呢?這香膏可以賣許多錢,賙濟窮人。耶穌看出他們的意思,就說:『為什麼難為這女人呢? 她在我身上作的,是一件美事。」
(新約聖經.馬太福音:二十六章,8-10節)
「因為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
(新約聖經.哥林多前書:四章,9節)
藝術,給人的印象總是上層階級者的玩意。過去對藝術資源的分配與其帶來的階級流動,更是藝術史中無法迴避的命題。自明清以降,藝術資源均被高度集中於財閥與官宦世家手中,如清乾隆年間揚州鹽商對「揚州八怪」的資助;民國時期,張伯駒與潘素家族為保護《平復帖》等稀世珍寶甚至不惜變賣家產,至新中國成立,世家大族對藝術的壟斷始被瓦解。八十年代恢復高考後,寒門子弟如羅中立、徐冰等遂成藝術發展的主力;到九十年代的方力鈞、岳敏君那種「玩世現實主義」,王廣義的大批判與張洹的行為藝術,都以才華在體制與市場間突圍,並透過畫廊與國際拍賣市場成為市場新貴。千禧以後,隨著中國經濟騰飛,當代藝術迎來更全面的市場化,藝術品轉化成金融資產,劉小東、黃宇興等,他們大多擁有優越的家庭背景和海外留學經歷,當代的藝術發言權,似乎又回歸到擁有優渥背景與海外學歷的教育精英手中。
如果說中國當代藝術已逐漸成為資本新貴的遊戲,那麼香港的藝術語境,則長期受困於「資本地產」與「功利教育」的雙重夾擊。在這座已躍升為全球第三大藝術市場的城市中,藝術往往被包裝為高端消費品;而在高度量化、以「一試定生死」為核心的中學教育體制下,藝術教育的空間更被高度壓縮。回看七十年代的呂壽琨、王無邪等將西方現代設計與抽象概念融入水墨,到七七年藝術中心的成立,過渡展到現在香港成為全球第三大藝術市場,均印證了這個國際金融中心並非文化沙漠。但如細心觀察,香港中小學對藝術的重視程度如跟國內的教育體制比較,不過九牛一毛。香港教育重視公開考試成績,藝術難免服膺於考績效益,但當教育以數字的量化為依歸,藝術所呈現的人類真善美,如何融入學生的學習?學生的身心靈成長,又如何被看見?嶺南鍾榮光博士紀念中學於本年四月十八至十九日,及廿至廿二日舉行名為「人人藝術‧本地名家作品聯展暨藝術創作體驗日」展覽(下簡稱「人人藝術」展),嘗試以行動作回應。
「人人藝術」展展出本地八位藝術家及該校學生作品。四月是中學文憑試的重要日子,該校開放本應作公開考試用途的禮堂及一整樓層作展覽場地,在功利的考試縫隙中,植入四天的純粹審美,在當下的香港教育語境中可謂極其奢侈。康德認為美感是「一種空洞的快感,愉悅遭棄絕,純化成為再無愉悅的愉悅」,這裡的無愉悅的意思是指純粹的美感判斷必須是「無利害關係的」,是精神意義上的純粹,那是一種(純粹)「以愉快的情感為直接的意圖,目的是使愉快來伴隨作為認識方式的表象,它就是美的藝術。」藝術的純粹與利害關係矛盾,由此可見一斑。「人人藝術」展實證了康德所指那讓人難以認知的複雜美感,校長殷培基嘗試以六字概括是次展覽目的:「讓同學被(世人)看見。」
周作人在一九一八年寫下〈人的文學〉,強調文學當以人的道德為本。把「文學」稱為「人學」,原是高爾基(Maxim Gorky)的主張,這裡的文學既是藝術的表現形式,亦是藝術的本質。錢谷融在一九五七年寫的論文〈論「文學是人學〉中,就直指「藝術家的目的、藝術家的任務,是寫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著自己的真正的個性」的人。禮堂的學生展廳分別以六級不同學生作品為區間,以展現青年人的成長歷程。入口處以法國文學經典,安東尼·德·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小王子》作切入,指涉文學與藝術間的對話。參觀者不必依照各年級的順序,只需遵隨己心在一眾藝術品中恣意漫遊,當中包括裝置藝術、繪畫、VR虛擬畫廊、早讀材料、校隊制服、大型裝置、雕塑等。席勒把審美理解為某種豐富而具創造力的無規定性,它試圖轉化的物質世界對立,叔本華認為審美最終成為物質世界歷史的斷然抗拒,兩位哲學家把藝術與現實、物質與美感二分,也令藝術與生活形成一定程度的割裂。
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指出,自席勒到馬克思到莫里斯和馬庫塞,藝術正是對異化的批判,是創造力模範的體現,是主體和客體、自由與必然性、理論和實踐、個人和社會的理想和解,本文願以兩位同學的繪畫藝術作品,概括學生對當下社會的理解。

權力凝視與視覺迷宮:劉俐妍《誤會》的構圖語法

劉俐妍的《誤會》,以人際關係為主題,帶出人與人相處既是學問,更是藝術。她以極具壓迫感的視覺語言,精準刻畫了教育體制下的心理景觀(Pedagogical pressure)。在形式語言上,俐妍採用了強烈失衡的二元構圖:畫面中代表成年人(教師或家長)的形象被刻意巨大化,佔據了視覺的高點,形成一種不可抗拒的權力俯視與支配;而代表青少年的主體,則被擠壓於畫面的邊緣與底層。畫中那些如藤蔓般纏繞的考卷,搭配滿佈刺的思想,及那些有形無形的指向性巨手,將無形的學業期許具體化為一道令人窒息的無形鎖鏈。然而,在這股冷酷的壓迫中,背後原本的光明在成長中被擠壓,一眾少年人的眼神由游離漸成無奈地接受。作品並非單純對權力者的控訴,而是透過這種失衡的張力,呼喚著少年人與成年人、老師、家長與學生不要只沉溺於沒日沒夜的二元對立中,唯有透過用心的聆聽與坦誠的溝通,才能讓人互相理解,打破僵化的世代對立。
創傷與失語的肉身:阮泳君的痛感表現主義

阮泳君的塑膠彩布本作品,則以極度痛楚的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手法,撕開了華人家庭文化的幽暗。畫面摒棄了和諧的寫實,轉而以狂亂、不安的筆觸扭曲了少女的五官。畫面的視覺中心是一隻被無限放大的眼睛,這不僅是觀察的器官,更是反映原生家庭創傷的心理明鏡,瞳孔深處,赫然映照著父母激烈的爭吵與暴力的日常。更令人震懾的細節在於色彩與媒材符號的運用:想張開向友人傾吐的少女嘴唇被一道道「硃紅色的線」緊緊縫死。在傳統華人符號學中,紅線本應象徵著血脈的連結,但在這裡,紅線的色彩對依附在畫布上讓人產生了強烈的痛感,它被徹底顛覆,異化為「家醜不外揚」的社會共識。這些絲線本應是同學對兒時美好的連結,是在學業有成的時候,跟兩鬢變白的雙親共有的回憶,現在卻成為一種強制噤聲的殘酷刑具。面對重複的日常,失語的肉身只能奮力地,又無力地,完成那對家庭創傷的靜默吶喊。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高級講師譚蕙芸在《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一書中,揭開她家庭那如阮泳君畫作一樣的封印。那是譚蕙芸的哥哥因患上情緒病而被困的一段橫跨三十年,一家從崩解到救贖的紀錄。無獨有偶,救贖譚蕙芸哥哥的,正是藝術自身;而幫助她哥哥的藝術家,正是有份參與「人人藝術」展的兩位藝術家:白雙全與李慧嫻!這絕非巧合,而是印證藝術不光是表達美學的抽象形式,更是豐富別人生命的湧泉。
讓學生被學見,也讓我們彼此被看見。在求學正是求分數的競爭意識下,四天的展覽雖然奢侈,但值得。譚蕙芸的回憶,正好為是次「人人藝術」展作註腳:「某程度上,藝術畫作也是我哥生命的寫照,同樣被收納於不見天日的箱子裡,被視為不能理解,對社會沒功能價值、猶如一種多餘的存在……作為寫作者,我首次體會到文本蘊含自己的生命力,寫作者並不是掌控的人,文本會自然地帶領作者和身邊人經歷神秘的旅程。」許多學生的生命寫照,就如譚蕙芸所形容的,是不見天日的畫卷,是在唯效益功利論下的剩餘存在。這場展覽正是勇敢地打破這個「暗箱」,讓那些隱秘的創傷、渴望與蓬勃的生命力得以在陽光下被看見,也讓師生與公眾在純粹的藝術凝視中,經歷一場充滿力量的療癒與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