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Reading Week小記

小學作品園地 34

文:馬浩翔(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能肯定,但我有一件肯定的事,大學生在Reading Week閱讀週時,是肯定不會閱讀的。天氣不似預期,但要走,總要飛。我與室友密謀高飛,但囊中羞澀,最後旅遊地選定汕尾。汕尾是美麗的沿海城市,乘高鐵車程不到兩小時,我的父母祖籍潮州,雖未曾到過汕尾,我很期待,我會講些許潮汕話,當過年時一幫「膠己人」長輩跟我說家鄉話時,我的大腦一部分被激活,自然而然地聽得明白對話的內容,但要我回招時,我便成了結巴。

清晨,我們由學校出發到羅湖口岸去坐高鐵。買票時,有個型態岣嶁的老女人手拖著一個高大的男生步入大堂,看他面容是個若顯癡呆、斜視的孩子,而身型魁梧成熟得像是沈默的熊,他跟著女人,悄悄地用餘光打量四周,看到了我,目光交接時,他的眼神沒有停滯,隨後他們買完票,他低頭看著鞋,離開時,看了我一眼。

高鐵上有孩子在哭,媽媽在哄,我們很快便到汕尾站,到站後便乘計程車去預定的酒店,路途中司機問:

「你們是香港坐車過來的嗎?」「是呀,師傅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看打扮就知道。」「師傅,請問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景點呢,或者吃的東西推薦嗎?」

「去小公園吧,你們來這裡,吃東西便宜。」

 

到了酒店前台,要取身分證登記入住,我拿出回鄉證,男人抬頭問我:

「小弟,你香港來的?」「是呀。」

「那你在香港讀書嗎?」「我今年大一了。」

「很好啊,香港的大學出名。」

 

前臺的先生因一個地名而高看我,我有些心虛和暗笑。我們放下行李,便在周圍的路上閒逛,我看到路邊停放很多共享的電瓶車,很興奮,練習熟手後,接下來的景點,我便提早出發,自己騎著電瓶車前往。我和室友逛過市集、酒樓、廟宇,即興地吃街邊的砂鍋粥。晚上便去到海邊,這裡沒有香港沿海的社區公園般建設精緻,最靠近海的道路上沒有密集的路燈和黃紅間隔的地磚,人坐在摩托車上行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水泥灰,身旁是一片黑得無垢的海,以及綿綿的浪在迂迴。

 

回到酒店,眼前有個女人坐在房門側,她將臉埋在膝蓋之間,身邊有個男娃踩著娃娃車在她身邊安靜地轉彎,我有些警戒,皺著眉,上前詢問她:

「請問妳在房間門口做什麼?」

女人抬起頭來,緩慢站起望著我,拿起身旁的外賣袋,她倦倦地笑,說:

「我送外賣,房號1178,是你的嗎?」

我才想起,回到酒店十數分鐘前,我使用手機下單了外賣:

「是的,我叫了炒河粉,我沒想到這麼快。」

「好。」女人把外賣遞給我,拉走孩子的車,娃娃車加速,男娃笑得燦爛,女人輕呼歡笑的男孩靜下來,我目送著他們離開。

「謝謝你。」

 

我喜愛開著電瓶車,如同貪吃蛇吃豆一樣,穿街入巷,將走過的路徑鋪滿一個小巷,從早到晚,融入這座城市人群和日落。有一種無言的快樂,只有在海邊奔馳,深夜逆行在寂靜無人的馬路,或者踏入響午鬧市與商販降價,這個龐大的世界才被解鎖。

 

早上,我騎著電瓶車去包舖買早餐,嘗試用不成熟的潮州話對話,買小籠包的老婆婆為了留住我,等到小籠包蒸熟,她跟我講述了她的孫子在小學的搗蛋事,透露自己用中草藥調理身體的獨家秘方。婆婆為了留住我這單生意,不斷生趣地喚我「後生」、「雅仔」,在潮州話裡代表青春靚麗,她的皺紋使我想起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喜愛我和哥哥這對雙胞胎,她總是直直地望著我們,重複地呢喃,久久一次回到鄉下,我會與她合照,夜晚聽到她的鼻鼾聲很輕。

 

出發汕尾前,我問媽媽有沒有去過汕尾,媽媽說沒有,她兒時生活的村子在普寧,距離汕尾頗遠,我也問了奶奶,原來她剛結婚時坐船去過汕尾,去那裡參觀動物園,說起來,已是將近70年前的事情了。室友很迷戀海邊有風的夜,我們便每晚都去拜訪,兩個人在電瓶車上,看著幽暗處熱吻的情侶,歡呼聲讓他們感到有些尷尬,又與眼前的路人露齒笑,我們就是很簡單地開心著。電瓶車騁馳向前,有人在放煙火,豔麗的花正好在我們上空炸開,我們繼續騁馳,水泥牆上有一首詩——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在吃宵夜時,我們談論到宿舍一位喜愛打麻將的吵鬧同學,我第一次與他對話的源於他看向我的電腦。

 

「你電腦用緊大陸App,呢啲香港人係唔會用㗎。」

「唔好講普通話,咁樣會冇人同你玩。其實講英文都唔好,俾人發現有口音仲慘。」

他提醒我的語氣神情認真,像是在替我惋惜。我看著他,心裡自然不認同他的想法與焦慮,有根的人不需要刻意靠排他性來凸顯身分。

 

小籠包皮薄多汁,老婆婆蒸完小籠包,用塑膠袋包好,遞給我,熱得發燙:

「你教我好物件。」我感謝她告訴我很多事情。

「膠己人,勿客氣。」

我是「膠己人」嗎?我從未到過汕尾,只是帶著一些思鄉情的旅客。

 

晚飯後,我又開著電瓶車在城市穿梭,我看到路邊大貨車上赤裸上身的光頭男人在無聲哭泣,在路的前面,一個母親隔著車窗玻璃舉著梨子逗她在車內的女孩,我看著小女孩笑,耳邊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音,我停在中間,不時回頭看著光頭男人,又往前看那女孩,眼前是普通的人過著生活日常,鮮活但如同電影的畫面般凝練。

 

晚上,我們再一次去到海邊,星期日的晚海邊長廊變得熱鬧,一家大小拖著手在我面前走過。

「晚上好。」「晚上好啊!」

一個小女孩回應了我。我給她一個大拇指,她給我一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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