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任弘毅(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
幸福是什麼?脫離了以喧鬧為樂的生活模式一陣子,我突然重新領會到幸福。活像一個被刺盲的人瞥見天日。我因重新被授予一種修辭而感到安心。情人節的晚上,我去了一趟中環。本打著消遣繁華、報復世俗的心理而行,到了音樂會,沒想到反而被一本正經地安慰了。
一、
中環的路,條條都是長命斜。情人或踉蹌,或奔跑,失落的人獨坐台階。這麼多年過去,走完一條路容易,走完一條命難。我還沒見過有誰能一條路走上一輩子。沿著雲咸街的階梯而上,我本以為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到達藝穗會的入口,怎知道走到半路,發現一道小鐵門開著,原來這裡也有入口,Bluemoon Milonga的老闆正在等人。頃刻間,老闆的幾個外國友人一擁而上,我一時尷尬,也排著隊,或許是憐憫我的尷尬,老闆赦免了我的門票。
本以為是個外國人群魔亂舞的地方,怎知道是個一本正經的音樂會。禮數做足,氣度不凡。主奏的音樂家有條不紊地介紹Argentina Tango的歷史,更重要的是,她對自己的出身、蹩口的廣東話毫不諱言,有種飽經滄桑之後的風趣幽默。
人情,情人,人之情,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情感。這是多麼稀有的東西。無論土瓜灣或油麻地的雜貨店老闆對你有多少關照,只要有大戶加租或食環找麻煩,所謂街坊人情,假如你幫不上他們的忙,那麼相識就權當不識。共富貴容易,共患難難。共富貴的人情受得多,現在忍不得虛偽,共患難的人情受得少,至今不敢忘恩。許子東說香港價值逐漸被中環價值取代,這點不假。但人要仔細在中環生活過,才知道中環的價值,不止於穿著西裝的肥膩保險佬開林寶堅尼來接42寸長腿美女去酒店。中環的價值,在於中環人的價值,而中環人,像香港的其他地方一樣,固然有奉資本為圭臬的小人,卻也有在體制下暗渡陳倉、捎回一份資本來撐起一片容許生命真正發光的天的人。
藝穗會算高檔場地嗎?牆體掉漆,一磚一瓦一電線皆暴露眼前。燈飾還是LED而不是高價訂製霓虹燈,投影儀還是大學裡用的EPSON而不是用木箱封起來故弄玄虛。這裡不是Bochard、不是Aubrey,live band不是穿著西裝、板著臉等下班的外國音樂家,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縱使口頭語言未必相通——誠如主奏者所言——但音樂的語言仍然能夠傳遞情感。這不只是Argentina Tango的見解,中國的抒情傳統亦然。〈毛詩序〉言「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繼而歌詠詩詞,手舞足蹈。唐代孔穎達甚至提出「以聲辨偽」的見解。 Winnie說她手上的Bandoneon是一件極容易受輕微動作影響音調的樂器,換而言之,用她的話來說,“it is a lying machine”。假如她緊張,假如她哀傷,假如她快樂,手臂的輕微震幅都不能瞞過手上的Bandoneon。真情實感,讓我這個偽君子也為之動容,難得。
我想起Peel Street Poetry和OutLoud HK,想起The Social Room那晚坐滿了大半個酒吧的英文系教授,想起這些人一本正經地揮發著知識分子的魅力,而外界庸人不曾得見。在這些時刻,毋寧說是歷史的時刻裡,酒吧不是讓人下藥執屍、性騷擾、撩事鬥非的地方,而是白衣卿相在人間歇息的驛館。日本有Bar Lupin,大正時期及後的文豪雲集,英國也許在都柏林的某處也有James Joyce常去的酒吧。香港呢?香港文學呢?香港文學不包括外國移民的文學嗎?他們已經有Aftermath和The Social Room了。而我輩孤雛,無處安身。我曾一度盼望Bar Lemna成為香港本地文人的Bar Lupin,怎知本地人重視資本的地步甚至勝過了外國。
SCMP(南華早報)當年在英國殖民時期,因為種族因素,受到言論審查上的優待,但他們卻把一位名為沈翰揚的華人編輯擢升至總編輯的位置,沈氏更多次在殖民政府與華人作者之間周旋。這難道不叫風骨嗎?記得有一宗法庭案件宣判時,我排隊到延伸庭旁聽,法官退庭,我身後有老伯鞠躬,有老婦落淚。
二、
樂隊繼續演奏,一曲又一曲,從Uptown到Downtown,各有千秋,但最耀眼的還是主奏者的肢體語言。情人節,誰說人無愛人就必落魄?她深愛Tango,我敢說無人可比她更耀眼。完場時的掌聲之久,堪比任何一場收費$500以上、要求賓客西裝革履的「正經」音樂會。
在她的豁達與熱情之中,我領會到重寫情人節的方法。像羅蘭 · 巴特一樣——把這些被偽裝成自然的「習俗」祛魅化。「情人節」的「情人」不該被僅僅視為男或女朋友那種「情人」(似乎老夫老妻或者分手後的男女就沒資格慶祝情人節),而是天下「有情之人」。心中有情,皆是情人——這才是應該在當代香港被高舉的標語。情人節應當是不分男女老幼高矮肥瘦單身有伴,皆予以關心慰問的好機會。把「情人」狹義地定義為「曖昧的對象」、「親密關係的對象」,本身便是一種資本主義的文化剽竊。姑不論西方傳統中St. Valentine的起源故事,即使是在中國傳統裡,從先秦的〈上邪〉到明代的《牡丹亭》,誰告訴你「情人」就一定是吃喝玩樂依偎度日的人?我生於千禧年後,而文化之賊對諸多詞彙的剽竊已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是湯顯祖《牡丹亭》的題詞。假如用這種標準放諸當代,安得有情?IG上,我的一批朋友出於戀人的義務不得不放閃,我的另一批朋友則狠戾地舉起Anti-Valentine的口號。世代之撕裂,今日可見。我也是一個00後,我小學時同輩仍有手寫情信、互送朱古力的習慣,彼時還是純情曖昧,即使沒有收到情信,大家還是可以做好朋友。今天的香港青年發生了什麼事?政治上與父母割裂,情感上與同輩割裂,我的兩位同輩詩人朋友無奈之下走去念佛、讀經。世界是沒有其他路走了嗎?我的憤怒來自其他同輩的視若無睹,脅迫我跟他們一樣墮入被害後走去害人的輪迴。
情人節,寡情也寡節,獨剩虛構情節。我想起Winnie講述Bandoneon時的故事。她說,Bandoneon發音主要靠裡面的兩塊簧片,而每一次調音都是要削去上面少許金屬的,換而言之,整件樂器的生命,必須透過對其自身的消磨來實踐。Winnie打趣說,就像各位飲酒一樣,每喝一點命就短一點。但是那就不喝了嗎?Winnie說,那也有Live well和Die well之別。健身節食為Live well,飲酒唱詩為Die well。我想起蔡瀾遇上飛機氣流的故事:「佢就問我:老兄你死過嗎?我答佢:我活過。」真是異曲同工之妙。但要「重寫愛情」——就像北島那本書的標題——這並不能單獨依靠任何一個人來完成。即使四大才子復活也不能。愛和麻木都是連鎖反應。
三、
我懷著Tango的熱情與勇氣,一路走下亞厘畢道,回到家,想起這麼一句反駁,同時也是明證:精彩的人生,不應該只是「逢年過節都有人陪」,而是「逢年過節都有想去陪的人」。我與某個也許當時正在暗戀某人的朋友說過(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反問我「愛就一定要佔有嗎?」),愛不是「去佔有」,而是「願意被佔有」。各位不是沒有單身過,也不是沒有戀愛過,應當明白我在說什麼。每一個竭力想著「找人陪」的日子(即使真的找到人陪)都煎熬無比,而每一個想著「去陪人」、「去幫助人」、「去修補世界」的日子,卻是安樂幸福的。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就是太缺少可愛之人。不是日文かわいい那種可愛,是文言文「可以愛之」,結構等同於「可恨」的可愛。一個二個盡是空心之人。我也是了。但是我,或者我們,與他,或者他們,是有區別的——
人皆空心,惟弦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