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孔銘隆
我偶爾會在夢裏,看到一條管道,它不停生長,探進迷霧。它伸進黑暗之中,我無法望到它的盡處。於是我便張嘴,呼喚躲藏在黑暗裏的物事。聲響便進入管道,前行。黑暗深處沒有擲回聲音,靜寂之中,只有逐漸擴大的回聲。
校門外有一條小隧道,約十多米長。說是隧道,其實只不過是大橋遮蓋出來的陰暗處。橋上是火車軌道,旁邊是一道像河的明渠。每天上下班,我都會經過。偶爾剛好遇上一班火車經過,震動從橋上傳到地下,便能感受到石頭的連結。每早,好幾位學生站在這陰暗處,大多都在等候同學,一同回校。只有結伴同行,才能紓解青春時,對目光莫名的焦慮。他們圍在一起,我不能喚出他們的名字。有時晚了起床,上班頗趕急,我便加快腳步,趕及限點。一群群學生堵住回校的路,同樣步履趕急。此時我們節奏恰好相同。
進入校園,又有另一條長廊。兩側,一邊是球場,另一邊是展覽室、圖書館。學校裏的視藝老師,偶爾會將學生習作,掛到長廊上,作裝飾。但這校園,從來不缺乏藝術氣息。這裏到處都是壁畫,每隔兩步,就能看見展示出來的學生畫作。這裏的物事恍似都沾上這種氣息,長出各自的殊異。
這校園單單面積,已是其他學校好幾倍。它就坐落在河畔,另一邊是新建的私人樓宇和鐵路。一條行車天橋,橫跨停車場一角。繁忙只困於那處,其餘的空間都是散漫的,樹木便在各處生長起來。從遠處看,鐵欄圍起來的校園跟旁邊的河,成了一幅相連的畫像。橋上,車源源不絕地經過,等待進入吐露港公路,校園就略顯呆笨,一直紋絲不動。
飛進來的鳥通常不會佇足在樹上,我常在展覽廳門前,看到牠們在突出塑膠字粒上停留。若非牠們偶爾拍翼,我甚至以為那只是字粒上的裝飾。然而,牠們卻沒有遺下任何骯髒之物,又沒有鳴叫,優雅,像廳子裏的展品。樹就變得更寂靜了,鳥類不需替它們發聲,樹很容易便被識辨出來。某些長着色彩迥異的葉,整片青蔥,夾雜幾片金黃,季節一時模糊起來。
中三某節課,我搬出梁秉鈞的〈中午在鰂魚涌〉,跟《天淨沙.秋思》對讀,部分學生能夠感受到元曲中古老的意境,卻無法理解身邊物事的美好。幸好,只要稍加引導,教他們觀看,他們便能發現到詩中的色彩,物事鮮活的色彩正對抗周遭的灰暗。去年秋天,我曾領這群學生走到校園,寫秋天。那些男生總排到隊列最後,趁我講解之時嬉戲。起初我不以為意,後來聲浪漸大,蓋過四周細微的聲音,我們斥責起他們的散漫。收回作品後,有位學生把我寫進他的文章。我的話語成了一種驅散靈光的暴力。我只是不喜歡過分喧嘩的聲音。
課間空餘時,我喜歡看校園裏的物事,尤其是樹,同樣我喜歡寫它們。這種傾向應根自我的兒時記憶。祖屋的園子裏,種了兩棵樹,一棵無花果樹,一棵龍眼樹。童年記憶幾乎已經消散,我一直以為那棵龍眼樹,是我小時候亂丟果核,無意種成的,但父親卻堅持是他種的。我已很久沒再回到故鄉,園子裏的樹再沒人打理。樹本來便是天生之物,不用外力,便能生長,但是它生長的軌跡,受限於旁邊加建的房子。
最近一位學生獲文學獎,我重新翻看他的作品,他也是寫樹。有文友說他的風格與我相似,我細看,我也曾寫過相同的樹。那些樹,就長在校園裏面。或許我們就曾在不同的時日,同樣對一棵樹凝神過。再看評審對他作品的評語,說他觀察仔細,有也斯「發現的詩學」之感。我便想起那年上王良和老師的文學創作班,第一課時,他帶來幾樣物件,請我們觀察,寫一文章。交出文章後,他沒有批評我鬆散的文句,只是在原稿紙上評了一句:「觀察細緻,有文學腦!」後來,良和老師邀請我加入薪傳文社,我便一直寫作。老師曾在訪問中談到,他年輕時在中大讀書,住宿舍,那時期寫作題材跟余光中相似。同一個環境底下,生長的不應只有肢體。
校門外那橋底的陰暗處,一側的牆壁上滿是塗鴉。相隔一陣時日,又會多幾幅,都是新鮮、追上時節的,猶記得其中一幅,用藍色噴漆噴出漸層的「凍」字。冬天時,它比寒冷天氣警告來得更早。那段時間,很多學生把這幅塗鴉拍下,放到Instagram的限時動態。扁平的字便發出聲響,喧鬧起來。後來這幅塗鴉旁邊又多了一行字:「今天不准你不開心。」起初我都沒太注意,後來愈來愈多學生討論起來,說這些文字比言語,更能撫慰校園裏的焦躁。下班經過時,我下意識瞥看這行字,字很圓滑,邊緣幾乎沒有稜角,寫在牆壁中央。我沿着這行字,看着牆壁,上面的塗鴉一直延伸出去,靈活的色彩下面,竟有一種渴求關注之姿,有點媚俗。
隧道的盡處,有一棵大樹,長在斜坡上,枝幹橫生。枝節連住了隧道的一角,牆壁、天花、枝條,便成了一個小三角形。它框住了牆壁一處,上面沒有色彩,只有混凝土的底色。一天,我準備文學選科講座,很晚才下班,學生幾乎都離開了。走出隧道,回頭看,有一位學生在我身後不遠處,他也在回頭。此時,我們的觀視角度剛好相同。
講座邀請了一些校友分享修讀文學的經歷,他們來自不同的行業:電影、教育、傳媒、藝術。他們分享後,我用文學的特質籠統地總結:殊性。回到課室,有些學生問,為何只有文學科會舉辦選科講座,其他選修科不會呢?語言會構建一條管道,連起現實與夢。有些學生開始萌生讀文學的念頭,我便感覺後背多了一層重量。如果開班,我們應會一同觀看很多物事。
歲晚逛年宵時,我買了一小盆榆樹。本想把它放到辦公桌上,但又想到我已在那裏養死不少植物,繁忙能吞噬所有閒情。於是,便把它放到浴室,那裏,從身體騰升的水氣總會把它養活。我到文具店買筆記簿練字時,又順道買了一個盆栽扭蛋,裏面有一小膠盆、一團乾泥、幾粒種子。把水加進乾泥,泥團不斷膨脹,溢出小盆,我只好把多餘的泥沖走。我再看泥盆,再也找不到種子。
我不知道兩盆小植物會長成甚麼模樣。如果它們長到小盆不能容納的大小,我應該不會買來新盆,或者會送給喜歡種植的朋友吧。這樣,有點像教學,又像寫作。
我把盆栽拿出來拍照時,貓很感興趣,差點把榆樹新長出來的嫩葉吃掉。